薑維那間位於城中村的廉價快捷酒店房間,瀰漫著一股陳年菸草、廉價消毒水和絕望混合的怪味。
周曉躺在硬板床上,像一具正在融化的蠟像。高燒已經持續了十八個小時,體溫計上的數字在39.5℃和40℃之間瘋狂搖擺,但她感覺不到熱,隻覺得冷,一種從骨髓深處滲出來的、能將靈魂都凍住的寒冷。
更可怕的是,她的身體正在消失。
不是像之前那樣「身體殘缺」,而是「透明化」。
她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手掌。原本粉紅、有著清晰掌紋的皮膚,此刻正呈現出一種磨砂玻璃般的質感。透過手掌,她能清晰地看到床單上那朵俗艷的印花,甚至能看到薑維坐在床邊的模糊身影。
量子化初期。
這是林栩在徹底消失前,為她留下的最後詛咒,或者說,最後的禮物——一種介於存在與不存在之間的狀態。 【記住本站域名 ->.】
「嫂子……你能聽見嗎?」薑維的聲音,像是從水下傳來,帶著嚴重的失真。
他坐在床邊的塑料凳子上,手裡端著一碗早就涼透的白粥,卻不知道該往哪兒餵。周曉的嘴唇就在那裡,但當他試圖把勺子遞過去時,勺子卻穿過了她的嘴角,碰到了後麵的枕頭。
「我……看得見你。」周曉的聲音嘶啞,像兩塊砂紙在摩擦,「但你碰不到我。」
她轉過頭,看向薑維。這個曾經不可一世、野心勃勃的IT精英,此刻頭髮蓬亂,眼窩深陷,身上那件皺巴巴的西裝,還沾著昨天老宅廢墟裡的泥灰。
薑維的左臂,那個曾經承載著林栩「藍色蝴蝶」的位置,現在隻剩下一塊焦黑的、像樹皮一樣醜陋的疤痕。林栩的器官代價已經徹底耗盡,那隻蝴蝶,死了。薑維也跟著破產了,成了一個被資本世界拋棄的棄子。
「趙明宇的人……還在找你。」薑維放下碗,聲音裡透著深深的疲憊,「但他現在不玩拆遷了。他換了打法。」
嗡——
房間裡的空氣,突然產生了一陣微妙的扭曲。
不是震動,而是一種「被擦拭」的感覺。
周曉驚恐地發現,薑維身後的那台老式顯像管電視機,屏幕上的雪花點,正在減少。
不,不是減少。
是那些雪花點,正在被一隻看不見的手,一隻一隻地抹去。
「來了。」薑維猛地站起身,臉色煞白,「『記憶清潔工』。」
嗖——!
房間的門,突然像被橡皮擦擦過一樣,變得透明了。
透過那扇透明的門,周曉看到了走廊上的景象。
那裡,站著幾個穿著藍色工裝、背著巨大吸塵器一樣的機器的「人」。他們的臉,是空白的,像是一張張被撕掉標籤的包裝盒。他們的吸塵器管子,不是吸灰塵的,而是吸「記憶碎片」的。
「檢測到……高價值……記憶殘留。」領頭的一個「清潔工」,發出了毫無起伏的電子音,「目標:林栩。執行清除程序。」
呼——!
一根巨大的、像大象鼻子一樣的吸塵器軟管,猛地穿過透明的房門,直奔周曉而來。
周曉想要躲避,但身體像被釘在床板上一樣,動彈不得。她的量子化狀態,讓她失去了實體,也失去了反抗的依託。
「滾開!」薑維怒吼一聲,抄起手邊的塑料椅子,狠狠地砸向那根軟管。
啪!
椅子穿過了軟管,砸在了後麵的牆壁上,摔得粉碎。
「沒用的。」周曉絕望地說道,「薑維,我們……是『幽靈』了。」
吸塵器軟管,無視了薑維的攻擊,精準地吸住了周曉的太陽穴。
滋滋滋——!
一股強大的吸力傳來。
周曉感覺自己的腦仁,像是被人用勺子挖走了一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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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段記憶,被強行抽離了。
那是……林栩在畫室裡,第一次教她畫蝴蝶的場景。他握著她的手,手指溫暖而有力,在她手背上留下的觸感,正在這一刻,變成了一片空白。
「不……不要……」周曉想要尖叫,但聲音卡在喉嚨裡,發不出來。
更多的記憶,正在被吸走。
林栩在廚房裡,笨拙地煮糊了麵條,卻笑著說「第一次都這樣」。
林栩在雨夜裡,把唯一一把傘給了她,自己淋得像個落湯雞。
林栩在昏迷前,最後一次撫摸她的臉,嘴唇蠕動,似乎想說「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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