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朝堂異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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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都留守府,議事堂。
階下文武分列而立,紫袍緋衣與明光鐵甲交相映襯,卻無一人交頭接耳,隻有殿外遠處隱約傳來的更漏聲,一聲一聲,叩在人心上。
越王楊侗端坐於留守正座之上,一身親王常服,頭戴遠遊冠,眉目沉靜如水。
他雙手平放於膝上,指尖微扣,目光緩緩掃過殿中群臣。
階下,李琚整了整朝服袍袖,一步跨出班列。
“殿下,臣有本奏。”
楊侗目光落在他身上,微微頷首。
李琚從容陳詞,條理分明:“近日河南局勢日蹙,不得不防。”
“張須陀戰歿之後,滎陽全境失守,瓦崗占據倉廩,割據河南腹地。往年河南、河北屯田豐收,皆是東都糧源活水,而今連年剿匪、戰事不斷,田地荒蕪,百姓流離。”
他微微一頓,語氣又沉了半分,“據民部呈報,今年秋收入倉,較之往年,十不存三。”
殿中響起一陣細微的騷動,幾個文臣交頭接耳,又迅速安靜下來。
李琚繼續道:“眼下洛口、黎陽舊倉看似充盈,實則皆是死糧,隻出不進。若長久耗下去,明年春荒一至,東都數十萬軍民、禁軍、漕運工徒,皆無糧可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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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眸,目光直落在禦座之上,聲音陡然拔高半分,卻依舊沉穩有力:
“為穩固根本,臣請奏殿下,遣使西行長安,與西京代王、留守衛文升交涉,調撥西京永豐、華陰諸倉存糧,東補東都,以緩燃眉、固本安邦。”
話音落,殿內一時寂然。
幾個文臣麵麵相覷,武將班中也有數人微微變色。
調糧西京——這不是尋常的民部公文往來,而是牽動兩京格局的大事。
楊侗端坐座上,指尖微扣扶手,發出極輕的一聲脆響。
他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惑。
東都連年積儲,洛口、黎陽二倉堆積如山。
黎陽倉存糧兩千餘萬石,洛口倉更多,即便近年戰事耗損巨大,按眼下的耗糧速率,支撐十年亦無難處。
這些賬目,他身為東都留守,心裡清清楚楚。
哪裡談得上“危急”二字?根本談不上危急。
李琚今日陡然拋出“糧儲危局”,危言聳聽,全然不像尋常據實奏事。
他到底想做什麼?
楊侗壓下心底疑竇,麵上不露分毫。
他緩緩開口:“周國公所言,孤儘知。隻是東西兩京分治已久,西京自有代王坐鎮、衛文升主事,兩京互不統屬、互不乾涉。我東都驟然遣使調糧,名不正、事不順,極易引發宗室隔閡、兩京猜忌。此事怕是極難。”
這話說得很周全——既承認了李琚所提的問題,又點出了難處所在,既不拂他的麵子,也不輕易鬆口。
李琚垂手躬身,姿態愈發恭謹:“殿下顧慮周全,臣早已思慮在先。”
“此事確實棘手。旁人前往,恐言語失當、激化矛盾。臣願請旨,持節親赴西京,麵見代王與西京留守衛文升,以兩京聯防、共護大隋社稷為由,從容交涉糧儲調度之事。不傷宗室體麵,不啟兩京嫌隙。”
這一句落地,殿中文武皆微微一動。
所有人都聽明白了——李琚不僅提出了問題,還把自己填了進去。
西行求糧,看似公乾,實則是求人、擔責、易得罪人的苦差。
辦得好,是分內之功;辦不好,便是擅啟兩京爭端,罪責難逃。
誰去,誰燙手。
而李琚,竟然主動把這燙手的山芋攬到了自己懷裡。
楊侗的指尖在扶手上停住了。
他沒有說話,目光在李琚臉上停了片刻,又緩緩移開,掃過階下群臣。
他需要看一看,旁人怎麼反應。
片刻沉寂後,文官班列中,一道蒼老的身影緩步出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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