軟軟這個人的性子,怎麼說呢,像一團火。
不是那種溫暖的火,是那種能把整個山都點著的火。
她十歲就能爬上神跡峰最高的那棵古鬆,在樹頂上坐著盪鞦韆,嚇得蘇蘇在下麵哭天喊地。十一歲偷了許護星珍藏了二十年的女兒紅,扛著酒罈子跑下山去賣,賣了錢買了一串糖葫蘆,還因為嫌糖葫蘆太甜,蹲在路邊罵了賣糖葫蘆的老頭半個時辰。十二歲的時候,她已經和山腳下鎮子裡的地痞們稱兄道弟了,那幫地痞給她起了個外號叫「小霸王」,她聽了還很高興。
許護星對她頭疼得要命。打也打不得——這丫頭皮糙肉厚,打兩下跟撓癢癢似的;罵也罵不聽——她耳朵好像裝了開關,想聽的時候比兔子還靈,不想聽的時候比石頭還硬。最後許護星隻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權當沒看見。
「師傅,」有一次軟軟偷了他最後一壇好酒,許護星追著她跑遍了半個山頭,最後在鏡淵邊上堵住了她,氣喘籲籲地罵,「你再偷我的酒,我把你逐出師門!」
軟軟抱著酒罈子,蹲在懸崖邊上,回頭衝他做了個鬼臉:「逐唄,反正我已經把酒喝了。你逐了我,你的酒也回不來啦!」
許護星氣笑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搖頭嘆氣:「我這是造的什麼孽。」
軟軟最喜歡的「玩具」是斐揚。
不是真的玩具,是逗著玩。她覺得斐揚那個人太好玩了——明明心裡在冒火,臉上偏偏要裝得跟沒事人一樣,嘴唇抿成一條線,眉毛皺成一個結,整個人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稍微碰一下就「嗡」地響。
軟軟就喜歡碰那根弦。
斐揚在南崖練劍的時候,她躲在樹後麵學貓叫。斐揚不理她,她就學狗叫。斐揚還是不理她,她就學公雞打鳴。
「夠了!」斐揚終於忍不住了,鐵劍往地上一插,轉頭瞪著軟軟,「你到底想怎樣?」
軟軟從樹後麵探出頭來,眨巴著大眼睛,一臉無辜:「師兄,我隻是在幫你練定力呀。師傅說了,高手要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你連一個小師妹都忍不了,還練什麼絕世武功?」
斐揚被她噎得說不出話來,臉漲得通紅,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後「哼」了一聲,拔劍繼續練。
軟軟在後麵笑得直不起腰。
還有一次,斐揚在屋裡泡茶——他這個人有個怪癖,喜歡喝茶,而且喝得很講究,水溫、茶葉分量、衝泡時間都有嚴格的標準。軟軟趁他不注意,往他的茶壺裡扔了一大把鹽。
斐揚喝了一口,臉上的表情從平靜到困惑,從困惑到驚愕,從驚愕到憤怒,最後定格在一種「我想殺人但我不能」的扭曲表情上。他咬著牙,一字一頓地說:「軟——軟——」
軟軟早跑沒影了,笑聲從走廊那頭傳來,整個山穀都能聽見。
但軟軟也不是隻知道鬨。有一次斐揚練功受了內傷,咳了好幾天血,誰勸都不肯歇。軟軟什麼都沒說,趁他睡著的時候,把她的被子抱過來蓋在了他身上,自己裹著一件薄外套睡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凍得嘴唇發紫。
斐揚醒來發現身上的被子多了一床,愣了一下,然後看見縮在牆角發抖的軟軟,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
軟軟打了個噴嚏,衝他咧嘴一笑:「師兄,你那被子太硬了,硌得我後背疼,還你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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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蹦蹦跳跳地跑了。
斐揚低頭看著那床被子,沉默了很久。
護山長老離風是神跡峰上最奇怪的人。
說他奇怪,不是因為他有什麼驚世駭俗的本事——雖然他確實有過。據說他年輕的時候,一手「離風劍法」在江湖上赫赫有名,曾連敗十三位成名劍客,風頭一時無兩。後來不知為何受了重傷,一身功力廢了大半,被許護星收留在神跡峰上養老。
這些都是默言從蘇蘇那裡聽來的。離風自己從來不提過去的事,誰問都不說。
他的怪,不在於他的過去,而在於他的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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