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太像了第六章
巫雲開回到書房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書房在景和軒的東側，三間打通，兩麵牆上都是書架，從地闆一直頂到房梁，上麵密密麻麻擺滿了書卷和賬冊，書案上攤著幾張沒處理完的信箋，硯台裡的墨幹了，結成一塊黑痂。
她走到書案後麵坐下來，把腰間的短刀解下擱在桌上，靠進椅背裡，閉上眼睛。
腦子裡全是剛才的事。
韓三娘，清風寨，商隊被劫的事交給手下的人去善後了，貨要追回來，死了的人要撫恤，綁走的人要確認安全，這些都有章程，不用她親自盯著。
還有她帶回來的那個人。
巫雲開睜開眼睛，盯著房樑上的一根橫木，看了很久。
她看到他第一眼的時候就愣住了。
那張臉。
眉眼，鼻樑，下頜的弧度，甚至是歪頭看人的那個角度——
像。
太像了。
隻不過雲珩要瘦一些，顴骨更高，笑起來的時候眼尾會往下彎，而這個人的骨架比雲珩大一點，眼睛更大更圓一點，嘴唇也更厚。
但那個輪廓，那個五官的布局，那個在火光下被照出明暗交界線的側臉，跟她記憶裡雲珩的臉重疊在一起，像是一幅畫被水洇開了邊，模糊卻又分明。
她當時坐在馬上，手指收緊韁繩，麵上什麼都沒露，但心裡有什麼東西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然後她看到他被鐵鏈拴在樹後麵，腳踝上的皮磨破了，衣裳髒兮兮的，頭髮也散了，整個人靠著樹榦，擡頭看她的時候眼神裡有警惕，有不安。
那個眼神不像雲珩。
雲珩看她的時候眼睛裡從來沒有警惕。
巫雲開把目光收回來，低下頭，手指按在桌麵上，指腹摩挲著木頭的紋理。
雲珩。
她很少想他了。
不是忘了，是不能想。
七年前，她還不是巫家家主，那時候她剛從軍回來，身上帶著傷，在邊境打了幾年的仗，攢了一身的軍功，但回到巫家，族老們還是拿她當晚輩看，議事的時候讓她坐在末席，說的話也沒人當真。
就是那時候她遇見了雲珩。
她自大帶兵追一股流寇，在青崖山腳下中了埋伏，被射了一箭，箭頭卡在肩胛骨裡，身邊的親衛死了大半，剩下的人護著她退到一個山村裡。
村子裡隻有一個在山上採藥的男人略通醫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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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就是雲珩。
他給她處理傷口的時候，很冷靜，用燒過的刀片把箭頭挖出來，再用搗碎的草藥敷上，整個過程她沒有吭一聲，他也沒有多說一句話。
後來她在村子裡養了七天傷，雲珩每天都來給她換藥，不聊天不多話，換完就走。
走的那天，她站在村口，回頭看了一眼，雲珩站在籬笆後麵，手裡還拿著一把草藥，看著她微笑著點點頭。
她沒有叫他，他也沒有留她。
但三個月後，她始終忘不掉，又去了那個村子。
然後一次又一次。
雲珩不愛說話，但他在她麵前話會多一些，他會告訴她哪種草藥治什麼病，哪座山上能採到最好的柴胡，秋天的時候他會曬很多幹菊花，泡水給她喝，說“你火氣太重”。
他們在一起的時間不長，滿打滿算不到兩年。
雲珩身子不好，孕期艱難處處留意但還是早產，給她生了一個女兒，孩子生下來的時候還沒有小手臂長，不會哭，臉憋得發紫，接生的穩公說活不了，讓準備後事。
雲珩自己把孩子抱過去，用嘴吸出她喉嚨裡的羊水，把她放在自己胸口捂了一整夜。
孩子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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