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漫長的疼痛第一百一十三章
天色在撕扯般的疼痛中，從濃墨般的漆黑，一點點褪成一種介於灰與藍之間的顏色。
窗紙透進的光線微弱而冰冷，宣告著又一個黎明在無休止的煎熬中到來。
裴知逾覺得自己最後一絲力氣，也快要被這漫長到似乎沒有盡頭的夜晚給耗幹了。
意識在劇烈的疼痛和短暫的空茫間浮沉，汗水流了又幹，幹了又流，在皮膚上凝成一層粘膩的鹽霜。
手指摳抓褥單的動作也變得綿軟，每一次宮縮來襲，他隻能疲憊地陷入那滅頂的痛楚裡。
就在他恍惚覺得，自己大概會永遠困在這無間地獄中時，陳穩公溫暖的手再次探入他身下。
這一次，停留的時間略長了些。
然後，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意味，在裴知逾耳邊響起。
“好了，好了，主夫，十指開全了，宮口全開了。”
十指……開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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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知逾渙散的瞳孔微微聚焦，茫然而費力地轉動眼珠，看向穩公。
一股近乎虛脫的鬆懈感席捲了他，隨之而來的是一種模糊的期盼，是不是終於要結束了？他可以用力了，可以把這折磨了他一天一夜的沉重負擔推出去了？
然而，陳穩公接下來的話，卻讓他剛升起的那點微光瞬間凍結。
“隻是……”穩公的手移到他高聳的腹部，隔著濕透的單衣，用指腹細細地觸摸，按壓了幾個位置，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語氣裡帶上了一絲罕見的遲疑，“漿水囊至今未破。胎兒頭部已入盆，抵得甚緊，可這胞漿……它不破，產道便不夠滑潤，孩子下來得艱難。”
裴知逾聽不懂那些術語，他隻捕捉到一些字眼，剛鬆懈一點的心弦瞬間綳得更緊，幾乎要斷裂。
“那……怎麼辦？”他問，聲音都帶著顫抖。
陳穩公沉吟一瞬，看著他蒼白如紙冷汗涔塗的臉，放緩了語氣，“為今之計，主夫恐怕得……起身走動走動，借著重力和活動，或可助胎膜破裂，也能讓胎頭下降得更順些。”
裴知逾幾乎以為自己痛出了幻覺。
他連擡起一根手指都覺得費力，全身骨頭像被拆散重組了無數次，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下身難以言喻的脹痛和疲憊，現在讓他起身走動？
可他看著穩公平靜中帶著不容置疑的眼神，知道這恐怕是眼下唯一可行的法子了。
他閉了閉眼，輕微地點了下頭，從喉嚨裡擠出一個氣音，“好。”
侍立在一旁，眼睛早已熬得通紅的青棠和青竹見狀，立刻上前。
兩人一左一右，動作是輕柔謹慎，彷彿他是個一碰即碎的琉璃人兒，他們先慢慢扶著他從仰臥變為側躺，再一點點托著他的後背和手臂，幫助他撐起上身。
僅僅是這個坐起的動作，就耗盡了裴知逾積攢的全部勇氣和力氣。
下腹傳來一陣天旋地轉般的沉重下墜感，彷彿肚子裡揣的不是一個孩子，而是一塊即將脫離他身體將他拽入深淵的巨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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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向不遠處的銅鏡，視線艱難地聚焦在自己身前。
原本渾圓挺翹的孕肚，經過這一天一夜的磋磨，形狀已然大變。
它沉沉地墜在身前，尖端向下，像一個被拉長飽脹到極緻的水滴，皮膚被撐得薄而透亮，能隱約看到底下青紫色的血管，那弧度幾乎要觸到他的大腿。
一種陌生而恐怖的脆弱襲來，這肚子，好像隨時會不堪重負地裂開。
“我艸……”一股混雜著痛苦恐懼和強烈厭棄的情緒猛地衝上頭頂，裴知逾牙齒咬得咯咯響，從齒縫裡狠狠擠出兩個字，“什麼時候……才能生出來！”
這粗鄙直白的咒罵，甚至與他原本那個風流倜儻的“裴少”形象也大相徑庭，是疼痛徹底剝去了所有偽裝，露出了最原始狼狽的內核。
內室裡瞬間靜了一瞬。
青棠青竹扶著他的手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連見慣場麵的陳穩公擦拭的動作都頓了頓，擡眸看了他一眼。
但沒人說話，也沒人露出鄙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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