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山炮就響了。
不是昨晚那種迫擊炮的“咚咚”聲，而是更沉悶、更恐怖的轟鳴，像是老天爺在發脾氣，一拳一拳地砸在地上。
李雲龍趴在爛泥溝裡，感覺整個人都在被大地顛來顛去。
第一發炮彈落在溝渠前方二十步。
第二發近了，十步。泥土鋪天蓋地地砸下來，把他半個身子都埋了。
第三發更近。
“撤！往城牆根下撤！”李雲龍嗓子都喊劈了。
全班從溝底爬出來，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城牆方向跑。炮彈在身後炸開，氣浪把一個跑在最後的新兵掀飛了出去。那新兵在空中翻了一個跟頭，重重地摔在田埂上，一動不動了。
李雲龍回頭看了一眼，牙齒咬得咯吱響。
來不及了。停下就是死。
他們跑到南門城牆根下的時候，炮彈已經開始砸城牆了。
青磚和碎石從城牆頂上嘩啦啦地往下掉。城牆根下擠滿了從各個陣地退回來的遊擊隊員，有的渾身是血，有的少了胳膊少了腿，有的趴在地上一聲不吭，已經死透了。
劉大江站在城牆上的豁口處，手裡提著那把跟了他十幾年的大刀。他的左肩膀上纏著一圈血乎乎的繃帶，顯然是受了傷，但站得筆直。
“都他媽別慌！給我上城牆！”
“大隊長，外圍陣地全丟了！”一個小隊長哭著喊。
“丟了就丟了！城牆就是新的陣地！誰敢再退，老子一刀劈了他！”
劉大江的聲音在炮火中穿透了所有的嘈雜。
李雲龍領著全班爬上了城牆。
城牆上的情況比城下更慘。
沙袋壘的掩體被炸塌了大半，城垛子斷了好幾個缺口，地上到處是碎磚、彈殼和血跡。一挺重機槍歪歪斜斜地架在垛口上，機槍手已經倒在了機槍旁邊，後背上插著一塊鐵片大小的彈片。
李雲龍把那個死去的機槍手輕輕推到一邊，自己趴到了機槍後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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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朝城下看了一眼。
整個人的血都涼了半截。
城外的田地裡，密密麻麻全是灰色軍裝的敵軍。一個團，至少一個團的兵力，排著散兵線，前後三道，層層疊疊地壓了上來。
最前麵一排端著刺刀的步兵已經衝到了護城河邊。
後麵是機槍組、迫擊炮組。
再後麵，更遠的土包上，那四門山炮的炮口還在冒煙。
“這他娘的……”李雲龍罵了半句，後麵的話咽了回去。
他第一次覺得，打仗不光是拚命和耍聰明的事。
有時候，人跟子彈比，就不值錢。
“大隊長！他們上來了！”城牆上有人喊。
“打！”劉大江一聲怒吼。
城牆上所有能開槍的人同時開火。
步槍、駁殼槍、老套筒，亂七八糟的槍聲響成了一片。李雲龍扣住重機槍的扳機，朝城下的灰色人影掃了一梭子。彈殼叮叮噹噹地彈在磚頭上，滾得到處都是。
前排的敵兵被打倒了一片。
但後麵的人踩著前麵人的屍體繼續往上沖。
“都是他媽不怕死的？”李雲龍瞪大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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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不怕死。是後麵有督戰隊。
他看到了。城下幾百步外的土路上，兩挺馬克沁重機槍對準的不是城牆，而是那些灰色軍裝的自己人的後背。
誰敢後退，督戰隊就開槍。
被逼著送死的兵和拚了命守城的兵，在城牆下麵絞在了一起。
一波衝上來，被打下去。再一波衝上來，又被打下去。
城牆上的彈藥消耗得飛快。李雲龍的機槍打完了最後一條彈鏈，槍管燙得冒煙，打不響了。
“媽的，沒子彈了！”
“大刀！用大刀！”劉大江吼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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