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大江的槍口頂在李雲龍的眉心，冰涼的鐵管貼著皮肉，像是一根燒紅了又冷透的鐵釘。
營地裡靜得能聽見火堆“劈啪”炸裂的聲音。
所有剛剛歸隊的戰士都站在原地，大氣不敢喘。有人的手已經不自覺地摸上了槍栓，又被身邊的人按住了。
遠處的山頭上，天邊泛著一層灰濛濛的魚肚白。他們在蘆葦盪裡走了大半夜，所有人都精疲力竭，但眼前這一幕讓每個人的瞌睡全醒了。
李雲龍沒有後退。
他渾身上下全是血和泥巴，臉上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頭髮亂得像個從墳裡爬出來的鬼。但他的脊樑筆直，脖子梗得像一根竹竿。
“大隊長，我說了，炮炸了，人撤出來了。你要斃我，我認。”
劉大江的眼睛通紅。
他的左臂吊著繃帶，繃帶上滲出的血跡已經變成了黑褐色，整條胳膊腫得老粗。撤退的一路上他都是咬著牙在走，臉色比鍋底還黑。但手裡那把盒子炮紋絲不動，像是焊在了手上。
“你認個屁！”劉大江一字一句地往外蹦，嗓子都啞了，“你他娘的知不知道你犯了什麼罪？打暈指導員！違抗軍令！擅自出城！這三條隨便拿一條出來，老子就能把你斃了！”
“啪！”
他一巴掌扇在李雲龍臉上。
李雲龍的頭偏了偏，嘴角裂開了，血順著下巴滴在地上。
他沒還手，甚至沒有擡手去擦。
周圍的戰士們倒吸了一口涼氣。好幾個人往前挪了半步，又被旁邊的人拉住了。
“你打吧，打完了我還是那句話。”李雲龍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鐵，“當時那個情況，不炸炮，全大隊三百來號人，一個都活不了。陳指導員的命令是死守等死，我不認。”
“你不認？！”劉大江的槍口戳了戳他的額頭，“你一個班長，你憑什麼不認？！組織的紀律你當放屁？！”
“紀律我認。”李雲龍咬著牙說，“但教條主義害死人。將在外，君令有所不受。老子救了全大隊的命，這筆賬你給我算清楚。”
“你……”
劉大江氣得渾身發抖，槍口晃了晃。
他身後站著的幾個老兵互相對視了一眼，誰也不敢吭聲。整個營地籠罩在一種窒息般的沉默裡。
就在這時，一個顫抖的聲音從後麵傳來。
“大隊長……你別打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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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陳長風。
他被兩個戰士扶著走了過來，臉色蠟白，脖子上裹著布條，那是被李雲龍一手刀敲暈時磕在石頭上蹭破的。他的眼鏡也碎了一條腿，用草繩綁了一下歪歪斜斜地掛在鼻樑上。
“指導員！”劉大江回頭看他一眼，“這小子把你打暈了，你還替他說話？”
陳長風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推開扶著他的戰士，自己搖搖晃晃地走到李雲龍麵前，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那雙眼鏡後麵的眼神裡混雜著憤怒、心疼和一種說不清的複雜。
“他打我的時候，我恨不得親手斃了他。”陳長風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咬得很重，“但是……”
他頓了頓，深深吸了一口氣。
“但是他說得對。當時那個情況，守在廟裡就是等死。三門山炮架在南門外頭，天一亮就是一輪齊射，廟牆撐不過三炮。他要是不去炸那幾門炮，咱們全大隊現在都得埋在黃安城下。”
劉大江愣了。
“指導員，你……”
“功是功，過是過，不能混為一談。”陳長風轉向劉大江，聲音突然硬了起來，“他有功，但他打了指導員，違抗了軍令，這個例不能開。今天你要是不處分他，以後誰都有樣學樣，這支隊伍就散了。”
他的話在營地裡回蕩，所有人都安靜了。
二柱子突然“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大隊長！雲龍哥是為了救咱們才去的！要殺你先殺我！”
他的眼淚順著髒兮兮的臉頰淌下來，在泥巴上衝出兩道白痕。
緊接著，跟著李雲龍夜襲的老趙也跪了。他的草鞋跑散了一隻，光著的那隻腳上全是血泡。
“大隊長，石頭還躺在那兒喘氣呢，他是跟著李班長去摸哨的時候挨的刀。你要斃人，連我一塊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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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兩個。三個。
跟著夜襲的幾個人全跪下了。然後是李雲龍班裡的兵。然後是隔壁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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