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徹底黑了下來。
炮聲停了，山風吹過來，帶著硝煙和焦土的味道。
李雲龍提著一盞磕掉了半邊玻璃罩的馬燈，貓著腰在戰壕裡一個掩體一個掩體地鑽。
第一個掩體裡蜷著三個戰士，兩個輕傷一個重傷。重傷的那個是三排的班長，一塊彈片紮在左腿肚子上，鮮血把褲腿都染透了。衛生員已經用碎布條做了簡單的包紮，但血還在往外滲。
“怎麼樣？能扛住不？”李雲龍蹲下來。
那班長咬著牙笑了一下：“連長，死不了。”
“死不了就好。”李雲龍拍了拍他的肩膀，“等打完這仗，老子給你記一等功。”
從那個掩體出來，他又鑽進了下一個。
每到一處，他都要蹲下來看看傷員，摸摸戰士們的頭。有的人傷口還在流血，有的人眼睛裡全是恐懼，有的人已經不會說話了。
走到陣地中段的時候，他看見了兩個並排躺著的戰士。
身上蓋著半件棉衣，臉上的泥土已經被人擦乾淨了。
他們的眼睛是閉著的。
李雲龍蹲在他們旁邊，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把其中一個人的軍帽正了正，又把另一個人散開的扣子扣好。
動作很輕，輕得像怕把他們吵醒了一樣。
“走好。”他嘴唇動了動，聲音低得隻有自己能聽見。
二柱子站在壕溝拐角處，看著連長的背影，鼻子發酸，別過了臉。
就在這時候，壕溝後方傳來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緊接著是一股熱氣騰騰的味道。
“讓讓！讓讓！別碰鍋！燙！”
一個熟悉的聲音在黑暗中響了起來。
老趙頭來了。
他一隻手背著一口大鐵鍋，另一隻空袖管在風裡晃著，獨臂撐著鍋沿，貓著腰從後方的交通壕裡鑽了上來。鐵鍋裡冒著熱氣，是白菜豬骨頭湯。
“你他娘的是怎麼上來的？”李雲龍一愣，“後麵的路不是被炮彈炸斷了麼？”
“炸斷了老子就繞。”老趙頭把鍋往戰壕邊沿上一墩，喘了口氣，“繞了一個多鐘頭，差點從懸崖上滾下去。湯灑了一半，鍋還在。”
“你這老東西。”李雲龍瞪著他，半天憋出一句，“你不要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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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趙頭沒理他，從腰裡掏出個碗來，舀了滿滿一碗湯遞過去。
“少廢話。喝。”
李雲龍接過碗，沒有喝。
他轉過身，走到壕溝邊那個一直縮在角落裡發抖的新兵麵前。那新兵今年才十六歲，剛入伍不到一個月，白天的炮擊把他嚇得魂飛魄散，到現在還在哆嗦。
“嘴張開。”
新兵茫然地擡起頭。
李雲龍把碗裡那塊唯一的肥肉用筷子夾起來，塞進了他嘴裡。
“吃。”
新兵嘴裡含著肉，眼淚嘩地就下來了。
“哭什麼哭！”李雲龍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力道不大，帶著股糙乎乎的親近勁兒，“老子十六歲的時候比你還慘。那會兒連雙鞋都沒有，光著腳跟著遊擊隊滿山跑。第一回挨炮的時候，褲子都嚇尿了。後來呢？後來老子不照樣活到現在？”
他蹲下來，和那新兵平視。
“你知道老子當年是怎麼熬過來的？就靠兩個字，不慫。炮彈不長眼，但人得有膽子。你師傅王老爹教過我，竹子寧彎不折，人也一樣。彎一彎沒關係，但不能斷。”
新兵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眼淚還掛在臉上，但抖動的肩膀慢慢地停了下來。
李雲龍站起身，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
“記住了，怕不丟人。扛過去，你就是老子的兵。扛不過去，那你也是老子的兵。老子不會丟下你們任何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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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新兵抹了一把臉，咬著嘴唇使勁點了點頭。
旁邊一個老兵低聲嘀咕了一句：“小子，你算是有福了。連長親手喂飯，這待遇全團獨一份。”
另一個傷員接了句：“別糟蹋那塊肉，好好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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