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綿不絕的群山像是一頭蟄伏的遠古巨獸，將這支剛剛從槍林彈雨裡拚死殺出來的紅軍隊伍，一口無情地吞了進去。
從青龍河渡口砍斷竹浮橋、徹底甩掉三十旅的追兵算起，紅三十二團已經在這大別山西北麵的深山區裡，整整跋涉了三天。
這三天裡，頭頂上是遮天蔽日的百年老林，腳底下是鋪滿腐葉、一步一滑的陡峭獸道，別說是大隊人馬行軍，就是山裡的老獵戶進了這片林子，都得掉層皮。
起初，戰士們的心情是無比振奮的，畢竟剛剛在老虎口和青龍河連打了兩場漂亮的絕地反擊，踩著敵人的腦袋跳出了三萬人的鐵桶合圍，那種絕處逢生的喜悅，讓這支疲憊之師硬生生多出了一股子使不完的牛勁，走起路來都帶風。
然而，這份喜悅連十二個時辰都沒能撐過去，就被一種更原始、更可怕，也更讓人絕望的恐懼給慢慢代替了。
餓，深入骨髓的飢餓。
為了保證急行軍的速度，當初在老虎口突圍的時候，部隊幾乎扔掉了所有笨重的輜重，除了彈藥和武器，每個人身上的乾糧袋本來就癟癟的。連著三天的急行軍，加上深山區特有的陰冷刺骨的山風，不僅把戰士們最後一點體力壓榨得乾乾淨淨，也把他們乾糧袋裡的最後一點存貨給掏空了。
隊伍的行軍速度肉眼可見地慢了下來。
長長的隊伍像是一條有氣無力的長龍，在崎嶇的山道上蜿蜒蠕動，每個人都低著頭，機械地邁著步子，連說話的力氣都省了，耳邊隻有沉重的喘息聲和草鞋踩在爛泥裡的吧唧聲。
一連的隊伍裡，李雲龍走在最前麵，肩膀上依然扛著那根死活不肯扔的迫擊炮管，但這會兒他的腳步也沒了前兩天的輕快，眉頭緊緊地擰成了一個疙瘩，一雙充血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前麵看不見盡頭的山路。
二柱子背著一口行軍用的大黑鐵鍋，跟在李雲龍身後，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兩條腿直打擺子，嘴唇乾裂得起了一層白皮。
旁邊不遠處，孔捷由兩個戰士攙扶著，一瘸一拐地往前挪。他在青龍河畔阻擊的時候左腿挨了一塊彈片，當時為了急行軍隻是草草包紮了一下，現在連著三天的山路走下來，傷口已經開始發炎化膿，每次腳落地都像是在往心口上紮刀子，疼得他滿頭大汗，但這位硬漢硬是咬著牙沒吭一聲。
“連長！連長！”
前方的一道山樑上，一連派出去的尖兵突然興奮地揮舞著胳膊，連滾帶爬地跑了回來，臉上的灰塵都被汗水衝出了一道道溝壑，但眼睛裡卻閃爍著狂喜的光芒。
“前麵……翻過這個山頭，有個村子！我看見村子的輪廓了！”
聽到“村子”這兩個字，原本死氣沉沉的隊伍瞬間像被打了一針強心劑，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擡起了頭，乾癟的喉嚨裡咽了一口根本不存在的唾沫，眼裡冒出了餓狼一樣的綠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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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村子，就意味著有糧食，有水，有能讓人躺下歇口氣的熱炕頭。
“他娘的，總算見到人煙了！”李雲龍精神一振，把肩膀上的炮管往上顛了顛，大吼一聲，“弟兄們，都給老子加把勁，到了村子裡，老子想辦法給你們弄口熱飯吃！”
隊伍的速度奇跡般地提了起來，連孔捷都推開了攙扶他的戰士，咬著牙加快了腳步。
然而，當紅三十二團的前鋒部隊翻過山頭，滿懷希望地沖向那個坐落在山穀裡的村落時，所有人臉上的狂喜，瞬間凝固成了冰冷的絕望。
村子確實在。
但村子已經沒了。
出現在他們麵前的，不是升起裊裊炊煙的農舍，而是一片死寂的焦土。
幾十間茅草房和土坯房全被燒得隻剩下殘垣斷壁，漆黑的木樑七零八落地橫在地上，有些地方還在往外冒著刺鼻的青煙，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嘔的焦糊味。
沒有雞飛狗跳，沒有犬吠牛鳴，連一個人影都看不見，整個村子就像是被剝奪了所有生命力的墳場。
“這……這是咋回事？”二柱子獃獃地站在村口，手裡的破步槍都快掉地上了。
老趙頭是個老江湖，他什麼都沒說，扔下背上的行軍鍋，一頭紮進了廢墟裡，像一隻發瘋的野狗一樣在灰燼裡拚命翻找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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