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別山的最後一道山樑，終於被徹底甩在了身後。
當清晨那輪紅彤彤的太陽從中原大地的地平線上躍起時，紅三十二團的戰士們幾乎是拖著如同灌了鉛一樣的雙腿，踏上了這片一望無際的平原。
沒有了那遮天蔽日、讓人喘不過氣來的原始老林，也沒有了那股混合著腐爛樹葉和毒瘴的惡臭。迎麵吹來的風雖然帶著初春的料峭寒意，但卻乾爽、透亮，夾雜著一絲絲北方泥土特有的粗獷氣息。
“噗通！”
一個新兵再也堅持不住了，膝蓋一軟，直挺挺地撲倒在路邊的旱地裡。他沒有爬起來，而是翻了個身，四仰八叉地躺在黃土上，看著頭頂那片沒有任何樹冠遮擋的蔚藍天空，張開乾裂發白的嘴唇，發出了一陣比哭還難看的笑聲。
這就像是一個信號，緊接著，接二連三的戰士倒了下去。他們實在太累了，神經緊繃了這麼多天，在跳出那個死亡陷阱的這一刻，緊繃的弦終於鬆開了。
“都他娘的給老子起來！別趴在光溜溜的地裡等死！”
李雲龍突然回頭，那雙熬得通紅、布滿血絲的眼睛瞪得像銅鈴。他大步走過去，一腳踢在那個新兵的屁股上，吼聲如同炸雷，“這裡無遮無擋的，白狗子的飛機要是這時候飛過來，一梭子就能把你們全突突了！前麵有個破關帝廟，都給老子強打起精神，爬也得爬到廟裡再死！”
在李雲龍這幾乎不講理的粗暴驅趕下，疲憊不堪的隊伍互相攙扶著，終於鑽進了前方不遠處一座牆皮剝落、連屋頂都塌了一半的破關帝廟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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廟雖然破，但好歹有幾麵殘牆能擋住天上的視線。
“一排長，帶兩個機靈的弟兄去周圍三裡地放暗哨，不管看到什麼動靜，立刻放槍！”李雲龍一屁股坐在關帝爺爺那掉漆的神像底座上，抹了一把臉上的黑灰和油汗，立刻轉頭布置防禦。
直到安排妥當，他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拔出腰間那把已經卷了刃的篾刀，隨手在廟門口的一塊青石上用力地打磨起來。刺耳的摩擦聲，反倒讓周圍的戰士們感到一種莫名的心安。
不一會兒，破廟後麵的空地上，就升起了幾縷淡淡的青煙。
老趙頭這個斷了一條胳膊的老兵，此刻展現出了令人眼花繚亂的絕活。他將一根繳獲來的德國原裝軍刺咬在嘴裡，剩下的一隻手熟練地將幾根乾柴架起。
最讓周圍那群餓得眼睛發綠的戰士們狂吞口水的，是他麵前的那幾口行軍大鐵鍋。
老趙頭將昨晚在落雁穀繳獲的那些“帶外國字”的包裝袋撕開，裡麵倒出來的是一塊塊硬邦邦、散發著濃烈麥香的壓縮餅乾，還有幾根粗壯的、紅彤彤的德國香腸。
“老哥幾個，今兒個咱們算是過年了！”老趙頭咧著缺了半顆門牙的嘴，單手握著那把鋒利的德國軍刺，手腕隻是一抖。
“唰唰唰！”
那根堅硬的香腸立刻被切成了一片片薄厚均勻的肉片，在半空中劃過一道弧線，精準地落入了已經沸騰翻滾的鐵鍋裡。
緊接著，他又把那些壓縮餅乾用刀背砸碎，一股腦地倒了進去。
不到十分鐘，一股濃鬱的、帶著肉香和油脂香氣的肉粥味道，就在這座破廟的每一個角落裡瘋狂地瀰漫開來。
“咕咚……”
整個破廟裡，至少響起了上百聲咽口水的聲音。那些原本累得連眼睛都睜不開的戰士，此刻一個個就像是被打了雞血一樣，死死地盯著那幾口大鍋，眼睛裡冒著狼一樣的綠光。
“都別搶！傷員先吃，剩下的按班排隊！”趙連山雖然也饞得直咽唾沫，但還是硬撐著師長的威嚴，大聲維持著秩序。
很快，一碗碗熱氣騰騰、表麵漂浮著一層厚厚油脂的肉湯，端到了每一個戰士的手裡。
李雲龍端著兩個豁了口的粗瓷大碗，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口水，大步走到牆角。孔捷正靠在牆根上，那條受了槍傷的腿伸得筆直，腿上綁著嶄新的白繃帶。
“老孔，別裝死了，趕緊起來喝口熱乎的。”李雲龍沒好氣地用腳踢了踢孔捷完好的那條腿，將其中一碗滿滿當當的肉湯塞進孔捷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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