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捷的急報來得正是時候。
天黑之前，李雲龍把三十二團的宿營地紮在了一處稍微高出周圍草地兩三尺的土丘上。說是土丘，其實也就是一塊沒被沼澤完全吞掉的硬地，勉強夠一個營擠著躺下。
宿營剛布置完，李雲龍就帶著老趙頭摸到了後衛線。
孔捷正蹲在一片泥濘的蘆葦叢邊上，臉色黑得像鍋底。他的身後，三營的幾個戰士正擡著兩具蓋了軍裝的遺體。
“怎麼回事？”李雲龍一看那兩具遺體，火氣騰地就上來了。
“被冷槍打的，”孔捷的聲音裡帶著一股壓不住的怒氣，“兩個掉隊的傷員，走在隊伍最後麵。一槍一個，都是打的腦袋，乾淨利落。”
李雲龍蹲下來掀開了蓋在其中一具遺體上的軍裝，看了一眼傷口。
入口很小，沒有貫穿，子彈留在了腦殼裡麵。
“這不是普通的步槍彈，”李雲龍皺起了眉頭，“漢陽造和老套筒打不出這種精度。這幫狗日的用的是什麼傢夥？”
“還有更邪門的，”孔捷從腰間摸出了一枚彈殼遞了過來，“我們找遍了周圍三百步的範圍，一個人影都沒找著。就隻在一百五十步開外的蘆葦叢裡找到了這個。”
李雲龍接過彈殼翻來覆去看了一遍。黃澄澄的銅殼上刻著一串他看不懂的洋文和數字。
“這是毛瑟的精準彈。”
說話的是老趙頭。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這個獨臂老兵。老趙頭伸出獨手把那枚彈殼捏在指間轉了兩圈，鼻子湊上去聞了聞火藥殘留的味道。
“七九二口徑，全銅被甲，精裝底火。這是德國佬給中央軍嫡係定製的狙擊彈，配的是帶四倍瞄準鏡的毛瑟九八步槍。”他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吃了什麼飯，“整個國民黨軍裡，能用上這種彈藥的部隊不超過三支。”
李雲龍和孔捷對視了一眼。
孔捷嘴角抽了抽：“老趙頭，你怎麼知道這麼多？”
老趙頭把彈殼隨手丟進了泥水裡，麵無表情地說了一句：“以前見過。”
李雲龍沒有追問。他知道這個獨臂老兵的水深得沒底，但現在不是挖人家老底的時候。
“他們的目的很清楚，”李雲龍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不跟咱們正麵打，就吊在後麵放冷槍。今天打兩個，明天打三個，一天天地放血。等咱們在草地裡斷了糧、走不動了，他們就像禿鷲一樣撲上來收屍。”
“那怎麼辦？”孔捷握緊了拳頭，“我帶人殺回去？可我們連他們在哪都不知道。”
李雲龍沒有馬上回答。他站在蘆葦叢邊上，眯著眼睛望著身後那片在暮色中越來越模糊的草地邊緣。
“老趙頭。”
“在。”
“你跟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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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雲龍蹲到一片相對乾燥的泥地上，撿了根草莖在地上畫了幾筆。
“他們是精銳斥候，人數不會多，最多一個排。在草地裡行軍跟山裡不一樣，他們要找乾燥的高地紮營，還要生火做飯，沒法跟咱們一樣啃草根。所以他們的營地一定在草地邊緣靠山的位置，不會深入太多。”
老趙頭的獨眼裡閃了一下。
“你想反過來打他們？”
“不，”李雲龍搖了搖頭，嘴角牽出一絲陰狠的笑，“我想釣魚。”
他從地上抓起一把泥草，三兩下就扭出了一個人頭大小的草球，往上麵扣了一頂從死去戰士身上取下來的軍帽。
“孔捷，你手底下有沒有跟死去的那兩個傷員身材差不多的竹竿子？”
孔捷愣了一下，馬上明白了李雲龍的意思。
“你要紮草人？”
“對。”李雲龍已經開始動手了，一邊說一邊用蘆葦杆子搭架子，“紮三個，穿上衣服，天黑以後放到他們之前打冷槍的那片開闊地上。離泥潭近一點，故意擺出掉隊傷員的樣子。”
“那你呢？”
“我跟老趙頭就趴在泥潭邊上等著，”李雲龍的聲音裡帶著一股子按捺不住的殺意，“這幫孫子不是喜歡打冷槍嗎？等他們靠過來確認戰果的時候，老子一個都不放走。”
天徹底黑了。
草地上的夜晚冷得滲骨頭，腐臭的霧氣貼著地麵往上爬，像是無數條看不見的蛇在草叢間遊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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