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第一次上朝會清晨，文淵閣偏殿。
天剛蒙蒙亮，窗紙透進青灰色的光。
桌上攤著最終核定好的校閱名錄，硃筆還沒圈。
周老學士坐在案後，眼下有兩抹青黑，撚著鬍鬚的手指半晌沒動。
劉侍郎更乾脆，抱著胳膊靠在柱子上，閉著眼，胸膛起伏，像是在養神，可眉頭鎖得死緊。
“周老，”劉侍郎忽然睜開眼，聲音帶著熬夜後的沙啞，“這名次今日還定嗎？”
周老沒立刻回答。
他目光落在名錄最上方，那個墨跡已乾的名字上。
江言。
文試，兩篇策論，無可爭議的“超等”。
武試，射、騎兩項，刺眼的“缺考”。
按往年算分規矩，文試比重極大，江言這個“超等”足以一騎絕塵，把總分拉到可怕的高度，魁首幾乎毫無懸念。
甚至可以說，自校閱設立以來，就沒出過文試“超等”的考生。
這本該是件大喜事，是文教之功，是陛下“開智了”金口的最佳印證。
可如今……
周老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等等吧。”
他聲音透著疲憊，將硃筆輕輕擱回筆山。
“今日大朝，要議的就是他那兩篇策論。尤其是‘開海’之議。”
劉侍郎“嘿”了一聲，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
清晨的涼風倏地灌進來，吹得燭火猛晃，也讓他精神一振。
他看向皇城前朝的方向，那裡，奉天殿的輪廓在漸亮的天色中顯得格外巍峨肅穆。
“今日這場仗，”劉侍郎聲音壓低“比他校閱一百場都兇險。”
“說服了，魁首是他，前程似錦。說服不了……”
他頓了頓，沒說完，但意思兩人都懂。
說服不了，就不止是名次的問題了。
那些攻訐“禍國殃民”的帽子，那些對“開海”恨之入骨的勢力，會把他連同他那驚世駭俗的策論，一起撕碎。
到那時，校閱第幾，還重要嗎？
“陛下讓他來，”周老緩緩道，像是說給劉侍郎聽，也像是說給自己聽。
“就是要在今日，把什麼都擺在明麵上。是騾子是馬，是真是偽，是忠是奸…拉出來，在奉天殿上，遛遛。”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份沉甸甸的名錄。
“所以，這名次，等朝議之後再說。若他今日能過得了這一關……”
周老眼中閃過一絲期許，又迅速被凝重取代。
“那這校閱魁首，才真正算是實至名歸，無人敢置喙半分。”
劉侍郎重重點頭，回身關上窗。
屋內重歸寂靜，隻有等待，沉甸甸地壓在兩人心頭。
與此同時，午門外。
天色又亮了些，鱗次櫛比的官轎停了黑壓壓一片。
緋袍、青袍的官員們按品級肅立，低聲交談的“嗡嗡”聲像一群早起的蜂。
江言跟在父親江文淵身後。
他個頭在人群中不算拔尖，但這張臉，如今滿京城沒幾個不認識的。
周圍的視線，或明或暗，像無數根針，紮在他背上。
好奇的，審視的，嫉妒的，等著看笑話的，還有那些毫不掩飾的冰冷敵意，交織成一張無形的網。
江文淵腰桿挺得筆直，目不斜視，隻是偶爾用極低的聲音提點一句：
“低頭，勿看。呼吸，勻。”
江言“嗯”了一聲，眼觀鼻，鼻觀心。
可心裡那根弦，綳得快要斷了。
他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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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昨夜幾乎沒睡，把可能遇到的詰難、朝堂的規矩、哪些人可能發難，翻來覆去跟他捋了無數遍。
可知道歸知道，真站到這地方，感覺完全不同。
空氣裡都瀰漫著權力的味道，沉甸甸的，壓得人有些喘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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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努力調整呼吸時，眼角餘光忽然瞥見側後方，東宮的儀仗到了。
太子趙恆被幾個太監小心翼翼地攙扶著，下了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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