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片言定乾坤隔天一早，劉備升堂議事。
新野縣衙大堂不大，文武分列兩側便已擠得滿滿當當。劉備居中而坐，左手邊是關羽、張飛、趙雲，右手邊是諸葛亮、龐統。簡雍歪靠在柱子上，孫乾正襟危坐，糜竺麵前攤著一卷賬冊，糜芳站在他兄長身後，目光在賬冊和對麵兩位年輕軍師之間來回遊移。
“諸位，”劉備開口，聲音不高，但滿堂的竊竊私語立時安靜，“今日議事，由孔明、士元二軍師主持。”
諸葛亮站起來，朝堂上拱了拱手。
“諸公。此前我曾向主公建議的方略，是撤出新野百姓，沿漢水南下，退往江夏。”
他頓了頓，把扇子往手心一敲。
“昨夜，我與士元重新議定，此策不足。”
堂下頓時起了一陣細微的騷動。孫乾微微舒了一口氣，他昨夜收到議事消息後就沒睡好，一直在想怎麼勸主公放棄這個念頭。帶百姓撤退？他當時就覺得這計策不像軍師的手筆。軍師何等人物，博望坡一把火燒了十萬曹軍，怎麼會拿出這種自縛手腳的方案？多半是主公自己起了仁念，軍師身為臣子不好駁回，隻能硬著頭皮接了。還好，還好，軍師自己先說了“此策不足”。他端起茶碗，準備聽軍師接下來怎麼把這事圓回去。
糜芳下意識皺起的眉頭也舒緩下來了。他湊到糜竺耳邊壓著嗓子說了句“就是說嘛，帶百姓逃跑這種離譜的操作，得浪費多少錢”，糜竺沒接話，隻是示意他安靜。糜芳坐正了身體，心想軍師還是有分寸的，知道自己之前想得太美了。
劉備看著諸葛亮，微微咦了一聲。他確實不知道兩位軍師昨夜改了方針。昨晚他把編好的鞋交給親兵送去之後便歇下了，今早還沒來得及跟軍師碰麵。他放下茶碗，等著諸葛亮往下說。
“新野百姓是我們的子民，”諸葛亮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樊城呢？鄧縣呢？襄陽周邊那些村子的百姓呢？他們現在還在田裡幹活，還在竈前做飯，還在哄孩子睡覺。他們還不知道曹軍要來。等他們知道了，已經晚了。曹操的鐵騎不會挨家挨戶敲門告訴他們‘我來征糧了’。鐵騎隻做一件事——碾過去。碾過去，再放一把火，然後下一個村子。徐州就是這樣沒的。”
堂上安靜得能聽見屋外旗杆上旗幟被風拍打的聲響。
“我們不能等他們被碾過去之後再去收屍。我們要在曹操的鐵騎還沒到之前，提前把他們全部帶走。整個荊州，所有願意跟我們走的人，全部帶到江夏去。一個都不留給曹操。”
話音落下，整個大堂像是被人按住了喉嚨。安靜了足足三次呼吸的時間，然後嗡的一聲炸開了鍋。
“這……這也太……”
“整個荊州的人口，幾十萬人，怎麼帶？”
“百姓不肯走怎麼辦？曹軍中途追上來怎麼辦？”
孫乾手裡的茶碗差點滑脫。他剛才還在心裡替軍師找台階下，現在才發現軍師根本不是來下台階的——軍師是來把整個台階拆了重蓋的。不是帶新野百姓，是帶整個荊州的百姓？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一時找不到合適的措辭，隻能先站起來。
糜芳臉上剛鬆弛下來的表情又綳了回去，比剛才更緊。他飛快地看了糜竺一眼，糜竺的眉毛也微微皺了起來。
孫乾第一個正式開口。他朝劉備拱手，又轉向諸葛亮，語氣斟酌著字句：“孔明軍師，此策固然仁義。但自古以來，用兵講究輕裝速進。攜民行軍，聞所未聞。我軍本就不足萬人，再護送數十萬百姓，一天能走幾裡？曹軍鐵騎追上來，誰斷後？誰掩護？這不是行軍，這是——”他把“自取滅亡”四個字咽回去，換成了“自陷險地”。
龐統站起來說“孫公祐，你說‘攜民行軍，聞所未聞’——對，就是聞所未聞。因為以前沒有人這麼做過。以前所有的謀士，打仗的時候都把百姓當成累贅。打贏了，百姓是戰利品；打輸了，百姓是擋箭牌。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地盤丟了可以再打，人沒了就什麼都沒了。我們打仗是為了人，不是為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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