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南遷正統十四年,八月十八。
寅時剛過,紫禁城午門之外,數百名文武官員,按品級高低,身著各式朝服,鴉雀無聲地排列在寬闊的禦道上。
緋袍的尚書、侍郎,青袍的給事中、禦史,還有身著麒麟、獅子補子的公侯伯爺,所有人的臉色都晦暗不明。
他們都知道,今日這場大朝會,將決定這個帝國的生死去向。
朱祁鈺站在親王班列的最前方。他今日換上了最正式的親王冕服,九旒冕冠,青衣纁裳,腰佩玉帶。他能感受到無數道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他身上。
他是宣宗的兒子,是皇帝唯一的弟弟,在這個皇帝“北狩”、音訊斷絕的時刻,他天然地成為眾人矚目的焦點。
司禮監提督太監金英站在丹陛之側,神情肅穆,目光掃過下方黑壓壓的人群,尖細的嗓音穿透空氣:“入——朝——”
沉重的午門緩緩打開,發出隆隆的悶響,百官依次魚貫而入,走過金水橋,穿過空曠的皇極門廣場,來到奉天殿前。
殿內,巨大的蟠龍金柱支撐著深邃的藻井,禦座高踞丹陛之上,此刻空空蕩蕩。
禦座之側,設了一座珠簾,簾後隱約可見孫太後的身影。
這是非常時期的非常之舉,國難當頭,皇帝缺席,太後垂簾聽政,雖不合常例,卻是此刻唯一能勉強維繫朝廷運轉的辦法了。
朱祁鈺的位置被安排在珠簾側前方,比所有朝臣都更靠近禦座和珠簾。
“臣等叩見太後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之聲在殿中回蕩,比往日多了幾分惶然。
“眾卿平身。”珠簾後傳來孫太後略顯疲憊的聲音,“國事艱難,今日朝議,諸卿當暢所欲言,以定社稷大計。”
沒有多餘的寒暄,直入主題。
短暫的沉默後,大臣們麵麵相覷。
誰能第一個開口?又該說什麼?
就在這時,文官班列中,一人邁步出列。他身著正四品緋袍,補子上綉著雲雁,正是翰林侍講徐珵。
“臣,翰林侍講徐珵,有本啟奏!”
珠簾後的孫太後動了動:“講。”
徐珵深吸一口氣,他高舉笏闆,朗聲道:“臣夜觀天象,見熒惑入南鬥,彗星見東方,白光竟天!此乃天命示警,帝星晦暗,主大兇!土木之敗,誠為慘痛,然此非人禍,實乃天意!天命既已南移,豈可人力強違?”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中諸臣,看到不少人都因他提及“天象”而露出凝重或不安的神色,心中稍定,聲音愈發高亢起來:“陛下蒙塵,京師震動,瓦剌挾勝而來,其鋒銳不可當。京城雖堅,然二十萬精銳盡喪,守禦空虛,錢糧轉運艱難。若固守於此,一旦城破,則宗廟傾覆,神器蒙塵,我等皆成千古罪人!”
他的話語令不少官員的臉色更加蒼白,有人甚至開始微微發抖。
徐珵見氣氛已被調動,終於拋出了他真正的意圖:“為今之計,唯有順天應人,效仿宋室南渡之故事,暫避鋒芒!南京乃太祖定鼎之地,宮闕完備,錢糧充足,長江天塹可憑!臣懇請太後陛下,當機立斷,速定南遷之策,奉太後、皇後、太子並宗廟神主南下,以保國祚不絕,再圖恢復!此乃為國家計,為社稷謀,非為苟且偷生也!”
“南遷”二字,終於被他堂而皇之地拋了出來。
安靜了片刻後,低低的嗡嗡聲如同潮水般從各個角落泛起。有人驚愕,有人恐懼,有人若有所思,更有人眼中已噴出怒火。
“荒謬!”一聲怒喝驟然炸響,壓過了所有竊竊私語。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武官班列旁,一位身著正二品獅子補子緋袍、麵容剛毅、目光如電的中年官員大步出列,正是兵部左侍郎於謙。他因主持兵部日常事務,此刻立於武官之側。於謙臉色鐵青,鬚髮皆張,指著徐珵,厲聲道:“徐珵!你身為朝廷命官,翰林清貴,不思建言守禦之策,竟敢在此妖言惑眾,倡此亡國之論!”
他的聲音洪亮,震得殿梁似乎都在嗡嗡作響:“京師,乃天下根本!太宗皇帝遷都於此,經營數十載,宗廟、社稷、陵寢皆在於此!根本一動,則天下震動,人心盡失!屆時,非但北方半壁江山頃刻瓦解,便是南渡之後,也不過苟延殘喘,重蹈靖康、建炎之覆轍!你口口聲聲為社稷謀,實則是畏敵如虎,欲棄祖宗基業、北方億兆百姓於不顧!此等言論,與賣國何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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