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午門血鑒正統十四年，八月廿一。
朝陽門外，新設的祭壇高聳，白幡如雪，在秋風中獵獵作響。
壇前，香燭繚繞，三牲齊備，更有一排排新製的靈位，上麵墨跡猶濕，書寫著一個個沉重如山的名字：英國公張輔、成國公朱勇、泰寧侯陳瀛、駙馬都尉井源、兵部尚書鄺埜、戶部尚書王佐……
朱祁鈺身著素服，未戴冕旒，率文武百官，肅立壇前。他手持祭文，聲音沉痛而清晰，穿透呼嘯的風聲，念著那些殉國文武的官職、功績，以及在這場荒謬慘敗中最後的結局。
每念一個名字，身後便傳來壓抑的抽泣或憤怒的低吼。尤其是當念到那些世代簪纓、為國戍邊百年的勛貴名字時，勛戚班列中更是響起牙齒緊咬的咯咯聲。
祭文最後，朱祁鈺將手中文稿投入熊熊燃燒的火焰中，火光映照著他年輕卻無比肅穆的臉龐：“……忠魂不遠，佑我京師！血仇必報，山河必復！諸公英靈，伏惟尚饗！”
“伏惟尚饗！”百官齊聲，聲震四野。
儀式結束，朱祁鈺轉身，準備起駕回宮。祭奠的目的已經達到，凝聚了人心，激發了士氣。
然而，他尚未登上車駕，文官班列中，一人突然衝出，直撲禦道中央，“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攔住去路，放聲大哭：“殿下！請為二十萬將士冤魂做主！請為大明江山社稷除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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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望去，正是右都禦史陳鎰。他官袍褶皺，冠冕歪斜，涕淚橫流，形如瘋癲：“土木之禍，禍起閹豎！王振老賊，欺君罔上，閉塞聖聽，專權亂政，擅改軍政，挾持聖駕，以至師出無名，調度乖方，釀此彌天大禍！此獠雖死萬次，難贖其罪！然其黨羽遍布朝野內外，餘毒未清！其親族依仗其勢，橫行不法，侵吞軍資，怨聲載道！殿下！不誅王振全族，不肅清其餘黨，何以告慰殉國忠良？何以整肅朝綱？何以凝聚軍民死戰之心？！臣，泣血懇請殿下，下旨徹查王振一黨，嚴懲不貸，以正國法，以平民憤！”
陳鎰話音未落，他身後數十名禦史、給事中、郎中、主事等中下層官員，便如同約定好一般，齊刷刷跪倒一片，哭聲震天：
“請殿下為忠良雪冤！”
“誅滅閹黨，肅清朝綱！”
“不除王振餘孽，將士寒心，何以守城？！”
聲浪一浪高過一浪，許多高階官員，如王直、胡濙等人，雖未出列，卻也是麵色凝重，並未出聲製止。
顯然，清算王振，是此刻文官們高度一緻的共識。
朱祁鈺站在車駕前，麵色平靜地看著眼前跪倒一片、群情激憤的官員。
他心中雪亮：這固然有真情實感，但也是一次試探。試探他這個新鮮出爐的監國親王，在麵對文官們的集體意誌時的態度。
若他順水推舟，立刻下旨嚴查王振餘黨，滿足文官訴求，那麼他將迅速獲得文官集團的全力支持，甚至那空懸的帝位，也會在“眾望所歸”中被迅速推到他麵前。
但代價是，他將成為一個被文官“擁立”、權威建立在文官認可之上的“瘸腳皇帝”。日後施政，必將處處受製，難有作為。
他沉默著，沒有立刻回應。
就在這微妙的僵持時刻，一聲略顯刺耳的嗬斥從儀仗後方傳來：“大膽！朝堂重地，禦駕之前，聚眾哭嚎，成何體統！爾等眼中還有沒有王法，有沒有殿下？！”
一人排開人群，大步走來。此人身材高大，身著飛魚服，腰佩綉春刀，麵色陰鷙，正是錦衣衛指揮使馬順！他乃王振一手提拔起來的死黨，執掌錦衣衛多年，權勢煊赫，積威甚重。此刻見文官群起攻訐王振，直指其黨羽，他如何能坐視？當即出麵彈壓。
馬順走到陳鎰麵前，居高臨下，厲聲道：“陳都禦史！王公公隨駕殉國，死得壯烈！爾等不思緬懷，反而在此攀誣構陷，是何居心？！前線戰事失利，乃兵家常事，瓦剌狡詐，豈能歸咎於一人？爾等煽動群情，逼迫監國，莫非是想攪亂朝局，趁火打劫不成？！”
他這一番話，讓本就悲憤填膺的文官們更加激憤。
這個王振門下最兇惡的鷹犬頭子，不僅毫無愧悔，反而敢如此囂張地為王振開脫，甚至反咬一口！
“馬順！你這閹黨走狗！還敢在此狺狺狂吠！” 跪在陳鎰身旁的戶科給事中王竑，第一個爆發了。他是個年輕氣盛的言官，本就以敢言著稱，此刻熱血上湧，什麼官儀體統全都拋到了九霄雲外，猛地從地上躍起，如同瘋虎般撲向馬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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