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太後的心思楊善回京的第三天，孫太後那邊便派了人來。
來的是太後宮中的掌事姑姑，姓趙，四十來歲，在孫太後身邊服侍了二十多年，算得上是心腹。
她到了養心殿外，沒有直接求見皇上，而是先找了興安，說是太後娘娘想見一見楊善，想聽聽太上皇在瓦剌的近況，請皇上示下。
朱祁鈺聽到興安的通報，沒有絲毫猶豫便點了頭：“太後想見，那是應當的。讓楊善去一趟仁壽宮吧。”他頓了頓，又道：“跟楊善說一聲，太後問什麼，照實說便是，不必避諱。”
興安領命去了。
楊善得到皇上的口諭之後，換了一身官服，便跟著趙掌事往仁壽宮去了。
仁壽宮在東六宮東北角，離朱祁鈺住的乾清宮有些距離，是太後居所的規製。
自金英被貶去給宣廟守陵之後，孫太後在外朝便沒了得用的臂膀，便不再過問前朝事了，平日裡隻在後宮待著，偶爾召見幾位命婦說說話，或是去看看孫子朱見深。
楊善跟著趙掌事進了仁壽宮的正殿。殿內沒有他預想中那麼沉重，炭火燒得溫暖，香爐裡焚著上好的沉香，淺淡的煙氣在殿中緩緩繚繞。
一道珠簾將殿內隔成兩半，簾後隱約坐著兩個人影，正中的是孫太後，側旁的是錢皇後。
楊善不敢多看，在珠簾前肅然跪倒：“臣楊善，叩見太後娘娘，叩見皇後娘娘。”
簾後傳來孫太後的聲音。她語氣平靜，帶著幾分宮中婦人慣有的從容：“楊愛卿平身，賜座。”
“謝太後。”楊善起身，在太監搬來的綉墩上坐下，腰背挺直，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
孫太後開口問道：“楊愛卿，你這次出使瓦剌，可見到太上皇了？”
楊善道：“回太後，臣見到了。太上皇一切安好，雖身在瓦剌，然氣度如常，起居亦有規製，未曾受辱。”
“那……他的身子骨如何？”這次開口的不是孫太後，而是珠簾側旁的錢皇後。她的聲音比孫太後輕細幾分，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顫抖，能聽得出她是在努力剋製著自己的情緒。
楊善心中一酸，麵上卻不動聲色，恭聲道：“回皇後娘娘，太上皇聖體安康。臣見太上皇時，其麵色紅潤，言談有力。瓦剌雖苦寒，然也先太師對太上皇尚算禮遇，不曾虐待。另有錦衣衛校尉袁彬日夜隨侍在側，忠心耿耿，照料周全。太上皇衣食起居，雖比不得宮中，但也無大礙。”
錢皇後聽完鬆了口氣：“那就好……那就好……”
孫太後接過了話頭：“楊愛卿，哀家聽說，你這次去瓦剌，不僅談妥了迎回太上皇的事，還帶回了土木堡陣亡將士的遺骸。這事，是皇上在你臨行前交代的？”
“是。”楊善點頭，“皇上在臣離京之前，特意交代了兩件事。一是收斂土木堡陣亡將士的遺骸，能帶回多少便帶回多少；二是與瓦剌議和時，不以‘贖金’名義給付銀兩，更名為上皇‘北巡遊資’，以全上皇與朝廷的體麵。”
簾後安靜了許久，才聽孫太後輕輕嘆了口氣：“這孩子的確有心了。太上皇能早日回京，也是哀家日夜所盼。皇上如此盡心，哀家心中甚慰。他們兄弟二人，一個在外忍辱負重，一個在內殫精竭慮，卻能彼此成全、不失體麵，也算是我皇室的一段佳話了。”
楊善低下頭，不知道該如何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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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太後又問了楊善一些細節，朱祁鎮在瓦剌住在什麼樣的帳篷裡，日常吃些什麼，衣服夠不夠穿，有沒有人陪他說話解悶。楊善一一作答，答得詳細而穩妥，既沒有誇大太上皇的苦難，也沒有刻意粉飾。他知道太後要聽的是真話，但也不能說得太慘，免得上聖皇太後和錢皇後過於憂心。
這一說便說了大半個時辰。等到楊善告退走出仁壽宮時，已經是午後了。
殿內安靜下來，孫太後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目光卻不自覺地飄向了窗外。錢皇後仍然坐在側旁，低著頭，不知在想些什麼。
“錢氏，”孫太後放下茶盞，“你聽到他說的了。太上皇一切都好，你也不必日夜懸心了。”
錢皇後的眼眶有些泛紅，她低低應了一聲“是”，然後站起身來告退。她的眼睛已經有些不大好了，看東西模糊，走路時要宮女攙扶著。孫太後望著她佝僂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手中的佛珠緩緩撚過了一顆。
這孩子，是個癡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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