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寧城，遼東都司衙門。
夜色已深，但大堂裡的燈火依然亮著。
王翺坐在案前，手裡拿著一封剛剛送到的密報，目光在上麵停留了許久，然後緩緩放下，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潛伏在建州衛的探子送回來的消息，證實了李滿住和董山已經在渾河源頭會兵，各部人馬加起來約一萬四千人，已經開始向撫順所方向移動。
王翺看完密報，心中既有一種“果然來了”的篤定，又有幾分說不清的感慨。
他在遼東待了八年，對李滿住和董山的德性早就摸得透透的。
斷貢的詔書一到，他就知道這倆人必定不會善罷甘休，不是今年入寇就是明年入寇，絕不會有第二種可能。
如今這封密報，不過是把他心中懸了多日的石頭穩穩地放了下來。
他輕輕將密報放在桌上，端起手邊的茶盞抿了一口，然後站起身來，對門外的親兵吩咐道：“傳令各衛，按預定方略行事。”
親兵領命而去，急促的腳步聲在夜色中迅速遠去。
王翺沒有立刻回房歇息，而是緩步走出大堂，站在廊下，望著北方那片黑黢黢的山影方向。
那個方向，一場大戰正在醞釀之中。
但他此刻心中所想的，卻不隻是這一場仗的勝負，而是一件壓在他心頭多年的心事。
遼東，實在是太缺人了。
他在這片土地上守了八年，深知遼東最大的軟肋，不是城池不夠堅固，不是火器不夠精良，也不是將領不夠忠勇，而是這裡的人太少了。
準確地說，是漢人太少了。
從遼西走廊到鴨綠江邊，從開原到旅順，這片幅員遼闊的土地上，漢人的數量和其他各族的人口比起來，不過勉勉強強五五開。
出了城郭和衛所控製的區域，放眼望去儘是莽莽蒼蒼的山林荒野，那些山林裡住著的是女真人、蒙古人、高麗人，以及各種說不上名號的部族。
而漢人，在遼東更像是一座座孤島上的守望者。
想到這兒，王翺就不由得在心裡把司馬懿翻來覆去地罵上了好幾遍。
在讀到那些關於遼東的史料之前，他一直以為遼東自古以來就是漢胡雜處的邊緣地帶，人口稀少是自然條件使然。
但真正了解遼東的過往之後，他才知道，遼東本來不該是這樣的。
春秋戰國時期，燕國大將秦開擊退東胡，拓地千裡，在遼東設置郡縣，中原政權對遼東的經營自此而始。
秦漢延續燕製，不斷向遼東移民實邊，到了東漢末年，遼東的漢民人口已經頗為可觀，甚至湧現出了管寧、邴原這樣的中原名士避居遼東、講學授徒的盛況。
那時的遼東可不是文化荒漠，而是中原文明在東方的堅實延伸。
然後，司馬懿這個禍害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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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魏景初二年，司馬懿率四萬大軍征討遼東，一戰擊潰了割據遼東數十年的公孫淵家族。
如果故事到這裡為止，那不過是中國歷史上無數次征伐中的一次而已。
但司馬懿在取勝之後做了一件令人髮指的事，他攻破襄平之後屠城，十五歲以上男子七千餘人全部斬殺，屍體築為京觀。
這還隻是開始，隨後他將遼東數萬戶漢民強行內遷，充實中原。
從曹魏到西晉，遼東的漢民被一波又一波地遷徙南下。
遼東的土地還在，城池還在，但住在這裡的人，尤其是漢人，幾乎被搬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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