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又遇三月中旬，巷子裡的槐樹冒了新芽。
不是那種一下子綠起來的，是先從枝條頂端的苞裡鑽出一丁點嫩黃，隔幾天變成淺綠，再隔幾天才舒展開來。老劉頭每天都去看，看著看著就感嘆，說這棵樹比他來得早，比這條巷子裡所有人來得都早。老孫在旁邊接話：“又在寫詩了啊。”老劉頭說：“這怎麼叫寫詩，這叫情懷。”
沈清也注意到了那棵樹，她每天早上拉開捲簾門，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巷口那棵槐樹，從冬天光禿禿的枝杈，到現在一天比一天綠，像是有人在用極淡的水彩一層一層往上疊色。
生意在春天裡不算太忙，過完年之後有一個小低穀，正月裡來修東西的人少，大概是大家都在走親戚，出了正月慢慢回溫，到三月中旬已經恢復到年前的正常水平，沈清手上的活不斷，但也不用加班，她把開店時間調得更規律了，早上八點半開，晚上六點關。
王月半開春以後跑了幾趟外地，說是有幾個老藏家過了年想出手東西，他得去看看，每次回來都來店裡坐坐，帶些路上的見聞和特產，有一回帶了山西的陳醋，進門就往竈台上一擱，“這醋正宗，老字號手工釀的，蘸餃子絕了。”沈清說：“上回帶的還沒吃完。”王月半說：“醋還怕多？越陳越香。”
有一回帶了一袋子核桃，說是河北老家的核桃樹結的，皮薄肉厚，讓她沒事砸兩顆補補腦。沈清說：“天天修東西用不著補腦。”王月半說：“你那腦子跟核桃一個樣，不用砸不開。”沈清沒理他，把核桃收進櫃子裡，第二天砸了兩顆，確實皮薄肉厚。
還有一回什麼都沒帶，進門就癱在竹椅上，說跑了三天一件像樣的東西都沒收到，腿都快走斷了，沈清給他倒了杯水，說：“沒收到就沒收到，又不差這一件。”王月半說：“你不懂，收貨這種事跟釣魚一樣，一天沒收成就覺得明天肯定有，結果明天也沒有，後天也沒有，到第四天你就開始懷疑人生。”沈清說：“那你第四天一般怎麼辦。”王月半說：“吃頓好的。”
“所以你不是去收貨的，你是去各地考察美食的。”
“這不衝突嘛，收了貨就慶祝一下，沒收貨就安慰一下。反正都得吃。”王月半理直氣壯，拍了拍肚子，“我這叫工作生活兩不誤。”
三月下旬的一個午後，沈清和王月半一起去了琉璃廠，老李上次送了茶葉，她沒什麼好東西回禮，就挑了件之前在潘家園淘的民國瓷筆洗送過去。
從琉璃廠出來王胖子要在那坐坐，她獨自在公交站等車，街邊的梧桐剛冒出嫩葉，陽光從樹梢間篩下來，在地磚上鋪了一層碎金。她把包換了個肩膀背著，然後聽見旁邊有人站定了，離她大約一步遠。
“沈老闆。”
她偏頭，黑瞎子手裡拎著個塑料袋，薄外套敞著懷，墨鏡還是那副墨鏡，嘴角掛著一點不怎麼正經的笑。
“你怎麼在這兒？”
“出門買點菜，剛巧看見你站在這兒等車。”他打開塑料袋讓她看了一眼，裡麵是一把青椒和一塊用油紙包著的肉。“這個點菜市場人少，不用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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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看了一眼塑料袋裡的菜，又看了一眼他臉上的墨鏡。“你做飯？”
“怎麼，我看著像不會做飯的？”
“不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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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瞧我了不是。”黑瞎子把塑料袋口重新封好，“青椒炒肉，我的拿手菜。你別看我這人糙，下廚還行，開出租的時候聽廣播裡教做菜，聽多了就會了。對了，我還會按摩，正經學過的那種，可不是瞎按。”他把塑料袋換到另一隻手上，“天氣暖和了我就支個攤，椅子上鋪條毛巾就能開張，別說還挺賺錢，比開出租劃算，至少不用燒油。”
沈清靠在站牌上，陽光從頭頂的樹葉間隙裡漏下來，碎金似的落在她臉上和肩頭。黑瞎子站在她邊上，手裡還拎著那把青椒和油紙包著的肉，塑料袋被風吹得輕輕晃了一下。公交車從街角拐過來，沈清往站台邊上走了一步。黑瞎子往後退了一步給她讓路，在她上車的時候像是想起什麼，又補了一句：“你那店最近不忙？”
“還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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