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虎從灌木叢裡走出來的時候，文聰腦子裡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居然不是害怕。
是荒誕。
——這東西怎麼這麼大？
他見過畫上的老虎，也聽人說過景陽岡上有大蟲，可真站在麵前了，才發現別人說的、畫上畫的，全是扯淡。
這畜生肩高足有四尺，從頭到尾少說一丈開外。
一身黃黑相間的皮毛在日頭底下泛著油亮亮的光，額頭上那塊白斑像麵銅鏡，兩隻吊睛瞳孔縮成兩條細縫，就那麼冷冰冰地打量著他們。
它沒急著撲上來。
就那麼站著。低著頭，喉嚨裡滾出一陣「呼嚕呼嚕」的悶響。
像在掂量，這兩塊肉夠不夠一頓。
岡上的風忽然停了。
鬆林裡靜得出奇，連鳥叫都歇了。文聰能聽見自己耳朵裡嗡嗡的血流聲。
他的手在抖。
他逼著自己吸了口氣，氣從牙縫裡進去，涼颼颼的，灌進肺裡，才算把那股哆嗦壓下去幾分。
他把弓從背上卸下來。
武鬆已經把樸刀拔出來了。刀身兩尺八寸，刃口泛著青森森的光。
他側身擋在文聰前麵，壓低嗓子說了一句：「哥，你往後站。」
文聰沒動。
往後退有什麼用？這畜生真撲過來，他這兩條腿跑得過？跑不出三步就得被按在地上。
「我射箭，你纏住它。」
武鬆回頭看了他一眼。這一眼很短，但文聰看懂了——他這二弟在確認他是不是認真的。
然後武鬆點了下頭。沒說話。
老虎動了。
它後腿一弓，前爪伏地，屁股微微抬起來。
整個身子像一張拉滿了的弓。文聰就算沒打過虎，也看得出這是什麼意思——這是要撲了。
說來也怪，真到這時候，他的腦子反倒不亂了。
他張弓，搭箭，瞄準。一整套動作比後院練箭時任何一次都利索。
老虎撲過來。
快得像一道黃色的閃電。七八丈的距離，一眨眼的工夫就縮沒了。
文聰來不及細想，鬆弦。
「嗖——」
箭飛出去。
偏了。
箭頭沒中要害，紮進了老虎的右前腿。
入肉大約一寸，箭尾晃了兩晃。這畜生的皮比他想像中厚太多了，弓力不夠，箭頭根本穿不透。
但這一箭讓老虎吃了痛，撲擊的路線偏了半尺，擦著武鬆身側掠過去。
武鬆沒浪費這個空當。他側身一閃，樸刀照著老虎腰肋就是一刀。
「噗——」
刀刃砍進了背脊。手感很沉，像是砍進了一截濕木頭。入肉兩寸，血濺出來，濺在武鬆臉上。
老虎吃痛，猛地擰身，一爪子拍過來。
那爪子比武鬆的臉還大。
武鬆來不及躲，被拍中了左肩。他整個人橫飛出去三丈遠，重重撞在一棵老鬆樹上，震得鬆針簌簌往下掉。
「二弟！」
武鬆從地上爬起來。嘴角溢出一絲血，左肩的衣服被撕爛了，三道血痕從肩膀一直劃到胸口，皮肉翻卷著，血順著胳膊往下淌。
但他手裡的樸刀沒鬆。
這人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衝文聰吼：「射它！別管我！」
文聰手忙腳亂去搭第二支箭。手指頭像是別人的，抖得連箭尾都卡不準。他咬著牙，硬把箭按上弦。
老虎轉過身來。
那雙吊睛對上了他。
文聰這輩子沒被什麼東西這麼盯過。那眼睛裡除了憤怒，還有一種更冷的東西——殺意。不是餓了想吃，是怒了要殺。
他腿在發軟。
但他沒退。
他再一次張弓。這一次他瞄的是老虎的脖子。那根脖頸粗壯得像樹乾，喉結下方的皮毛稀疏，能看見底下的血管在跳動。
屏住呼吸。手指貼緊弓弦。鬆弦。
「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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