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三十，清河縣從清早起就響起了鞭炮聲，東一聲西一聲，到傍晚連成了一片。
家家戶戶門上都貼了春聯，紅紙黑字，漿糊還沒乾透就被冷風吹得硬邦邦的。
武記食肆歇業一天。文聰天沒亮就起了，先去鋪子把門板上好，掛了大鎖，又繞到周全住處對了本月帳目。
周全把帳本攤在桌上，一筆一筆指給他看——麵粉漲了半成，豬肉跌了一成，月底淨利比上月多了四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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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聰聽完點了頭，把該付的工錢結清，又多包了一吊錢給周全當年禮。周全推了兩下沒推掉，收下了。
從周全那裡出來，街上已經飄起了各家各戶灶房裡燉肉蒸糕的香氣。文聰拐進巷子推開自家院門，一股更濃的香味劈頭蓋臉地撲過來。
潘金蓮在廚房裡忙了大半天。灶台上已經擺開了——紅燒肉，五花肉切成方塊，燉到皮色紅亮，筷子一夾肥肉部分顫顫巍巍地抖。
旁邊桌上擱著一盤年糕，白的糯米糕，紅的紅糖糕，切成方方正正的小塊，碼得整整齊齊。
文聰洗了手，走過去夾了一塊紅糖糕咬了一口。糕是剛蒸好的，咬下去還微微粘牙，紅糖的甜味厚實得很，不是那種齁嗓子的甜，是帶著一絲焦香的那種。
「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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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話。」潘金蓮在灶台前頭也不回，手裡鏟子在鐵鍋裡翻得唰唰響，「紅糖做的，能不甜嗎。」
「我是說，你做的甜。」
潘金蓮手裡的鏟子頓了一下。就一瞬，然後又接著翻。灶台裡的火光照著她的後脖頸，文聰看見她耳朵尖紅了一塊。
「少貧嘴。去把碗筷擺了。」
文聰笑了一下，轉身去堂屋。他在灶台邊又轉了一圈，揭開砂鍋蓋子往裡看了一眼。
湯已經燉白了，羊肉燉得酥爛，筷子一碰就從骨頭上往下掉肉。
他上次去東街買花椒的時候隨口說過一句「燉羊肉放幾粒花椒能去膻」，沒想到她記住了，還真的放了。鍋裡飄著七八粒花椒，不多不少。
「花椒放多了。」
「沒多。我嘗過了。」潘金蓮的聲音從灶台那邊傳過來，帶著鏟子碰鐵鍋的響聲。
「下次少放兩粒。」
潘金蓮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灶火把她的臉映得紅撲撲的，額角有一層薄汗。她沒說話，又轉回去繼續攪那鍋湯，鏟子在鍋底刮出一聲輕響，像是在說不服氣。
文聰去堂屋擺碗筷。三副碗筷，三雙筷子，擺得方方正正。桌上鋪了一塊新布，靛藍色棉布，是他前兩天從周全那裡拿的。
周全說是以前綢緞莊剩下的布頭，壓在箱底好幾年了，洗過兩遍鋪在桌上看著倒是乾淨利落。
天擦黑的時候武鬆回來了。他今天本來值夜班，除夕夜知縣開了恩，讓輪值的都頭提前半個時辰散了。
武鬆進門的時候帶進來一股冷風，臉凍得通紅，但精神頭好得很。手裡提著兩串鞭炮，一掛大的捲成盤，一掛小的拎在手上晃來晃去。
「哥！嫂子！過年好！」
「過年好。」文聰給他倒了一杯熱酒，「先暖暖。」
武鬆把鞭炮擱在門邊，搓了兩把手，接過酒杯一口乾了。
酒是孫掌櫃送的那壇陳年黃酒，燙得熱熱的，一口下去從喉嚨暖到胃裡。他哈了口酒氣，在桌邊坐下來，眼睛往桌上掃了一圈，嘿嘿笑了。
「哥，今年咱兄弟倆算熬出來了。」
「嗯。」
「你開了食肆，我當了都頭。」武鬆看了潘金蓮一眼，「嫂子做的飯越來越好吃了。」
潘金蓮端著一盤剛出鍋的紅燒肉從廚房出來，把盤子往桌上一擱，白了武鬆一眼：「吃你的飯，少說廢話。」
武鬆縮了縮脖子，埋頭扒飯。
三個人圍坐在桌前。桌上七八道菜，不算豐盛，但樣樣實在。
紅燒肉肥而不膩，咬一口肉汁在嘴裡化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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