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飯菜上桌。一碟鹹菜，一盤炒青菜，幾個粗麵饃饃，一盆稀粥。
陳子龍咬了口饃，嚼了嚼，問道：“奶奶，您說……要是賣詩詞，能賣多少錢？”
老太君拿著筷子的手一頓，看了孫子一眼，又好氣又好笑：“你這孩子，剛好了就胡說。就你？賣詩詞？從前叫你讀書，你就知道騎馬掏糞，鬥蛐蛐。認得幾個字就不錯了，還作詩？”
陳子龍咽下饃饃，咧嘴一笑：“奶奶，從前那是孫兒藏拙。您當我真傻啊？那叫裝傻。其實我偷偷讀了不少書呢。”
“藏拙？”老太君將信將疑，“那你作一首來聽聽。不用多好，能順口就行。”
陳子龍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他站起身，在飯桌旁來回踱步，一步，兩步，數到第七步，停住，轉身看向窗外漸暗的天色，緩緩吟道：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
聲音落下，飯廳裡一片安靜。
老太君手裡的筷子“啪嗒”一聲掉在桌上。她瞪大了眼睛，看著陳子龍，又看了看窗外——天還沒黑透，月亮還沒出來。
“這……這是你剛想的？”老太君聲音有點發顫。
陳子龍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是啊，就剛才走了七步。奶奶，這詩還行不？能賣錢不？”
老太君沒說話，隻是盯著他看。看了很久，才慢慢撿起筷子。
“龍兒，”她壓低聲音，“你跟奶奶說實話，你這……這真是自己想的？不是從哪裡聽來的？”
“真是孫兒自己想的。”陳子龍麵不改色，“奶奶，您就說說，這詩要拿出去賣，能值多少？”
老太君沉默片刻，似乎在掂量。她年輕時也是將門之後，讀過些書，知道好壞。
“若是放在文人雅集上，那些自命清高的才子或許能品出意境。”她緩緩道，“但若直接賣……尋常書鋪怕是隻會當普通詩稿收。不過若是遇到識貨的，或者找個合適的由頭……這首，或許能值個百八十兩銀子。”
“百兩？”陳子龍眼睛一亮，“夠咱們用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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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著點，幾個月嚼用是夠了。”老太君嘆了口氣，“但這銀子……不好拿。京城水深，你突然拿出這樣的詩，會惹人注意。咱們家現在……經不起注意。”
陳子龍點點頭，繼續喝粥：“孫兒明白。明天我先去街上轉轉，看看行情。不急著賣，就當是……熟悉熟悉京城。十年沒正經出門了。”
老太君欲言又止，最終還是說了：“其實這些年，家裡能撐下來，不全靠那點撫恤和你爹留下的微薄田產。”
陳子龍擡起頭。
“宮裡……淑妃娘娘，是你母親的親妹妹，你的小姨母。”老太君聲音很輕，“這些年，她時常偷偷派人送些銀錢、布料、吃食過來。不然，就憑咱們這破落戶，早讓人欺負死了。”
陳子龍放下碗。記憶裡有些模糊的片段——偶爾會有陌生人送來東西，奶奶總會把他支開。
“淑妃娘娘在宮裡……過得可好？”陳子龍問。
老太君搖搖頭：“宮牆之內的事，咱們不知道，也不能打聽。但她在宮裡，也不是得勢的。這些年還能想著咱們，已是難得的情分。這份恩，咱們得記著。”
“孫兒記住了。”陳子龍認真道。
“龍兒，”老太君看著他，眼神複雜，“奶奶不問你這些本事哪裡來的，也不問那桿戟。
你醒了，是好事。但你要記住，咱們陳家如今就剩你這根獨苗。萬事……小心為上。有些仇，有些恨，奶奶不是不想報，是怕你……”
“奶奶，”陳子龍打斷她，握住老人枯瘦的手，“您放心。孫兒不會莽撞。該忍的時候，孫兒能忍。但該拿回來的，孫兒也一定會拿回來。”
老太君反握住他的手，用力點了點頭，眼眶又有些發紅。
“吃飯，吃飯。”她別過臉，夾了筷子青菜放到陳子龍碗裡。
吃過飯，陳子龍陪老太君說了會兒話，大多是聽奶奶講這些年京裡的變化——誰家陞官了，誰家敗落了，朝堂上哪些大人得勢，哪些又失了寵。
“咱們鎮北侯府雖說敗了，但陛下到底沒削爵，你這侯爵世子名分還在。”老太君低聲道，“隻是十年不露麵，朝中怕是沒人記得你了。那些故舊……唉，人情冷暖，你心裡要有數。”
陳子龍一一記下。
夜深了，服侍奶奶歇下後，陳子龍回到自己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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