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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北顧站在一旁，打量著他的側臉。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頜的線條，還有那份漫不經心的神態——不是裝出來的，是從小養在富貴窩裡才有的從容。
他收回目光，從布包裡取出紙筆，在一旁的方桌上鋪開。筆是新的，狼毫，中楷，他蘸了墨，在紙上勾了一個輪廓。
那人坐在窗前，茶水續了兩回。他偶爾抬頭看看窗外，偶爾低頭翻一翻手邊的一本書，自始至終，沒有主動跟陸北顧說過一句話。陸北顧也不開口，隻是低頭作畫。靜室裡很安靜，隻有筆尖落在紙上的沙沙聲，和牆角水仙花偶爾飄來的香氣。
約莫過了大半個時辰，陸北顧擱下筆。畫中人坐在窗前，側臉微垂，手裡端著茶碗，衣褶的紋理一筆一筆勾出來，連袖口那朵暗紋都畫得清清楚楚，正是他方才的模樣。
掌櫃湊過來看了一眼，眼睛一亮，連忙捧起來送到那人麵前。那人接過畫，低頭端詳了片刻，嘴角微微動了動，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像。”他說。然後擱下畫，站起來，整了整衣袖，朝掌櫃點了點頭，推門出去了。腳步聲在走廊裡響了幾下，漸漸遠了。
掌櫃連忙跟出去送，不一會兒又回來，臉上掛著藏不住的笑意。
“先生，成了。公子很滿意。”他從袖中摸出一錠銀子，擱在桌上，“這是這個月的定錢，十貫。以後每月這個數。公子說了，每月畫四幅，不多不少。畫好了送到店裡，我讓人送去便是。”
陸北顧收了銀子，沒有多問。他知道，有些事問不得。那人姓甚名誰，家住何處，什麼來路——掌櫃的不說，他也不問。他隻需要畫畫，每月十貫，夠交房租，夠給母親買藥，夠一家三口吃飯。至於畫的是誰，是誰在買，跟他沒關係。
此後，每月四幅，風雨無阻。
陸北顧漸漸摸清了那人的習慣。他總是在午後過來，坐不到一個時辰。茶水隻喝一盞，水仙花每次來都要看一會兒，也不說話，就那麼靜靜地看。他翻的書有時是《莊子》，有時是《世說新語》，偶爾也會看一卷佛經。
他從不主動跟陸北顧說話。陸北顧也樂得清靜。偶爾兩人目光碰上，那人便移開，去看窗外的花。
日子久了，陸北顧反而覺得這樣挺好。不用應酬，不用賠笑臉，畫完了拿錢，回家，跟阿柔去菜市買菜，給母親熬藥。柴米油鹽，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安穩得不像是在逃難。
這一日，他畫完最後一筆，擱下筆，那人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暮春的風灌進來，帶著水仙花快要凋謝的香氣。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這花要謝了。”他說。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
陸北顧沒有接話，低頭收拾畫筆。那人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掌櫃進來收畫，看著那幅剛完成的肖像，忽然歎了口氣：“這位公子，也是個可憐人。”
說完，大概覺得失言，連忙住了嘴。
陸北顧沒有追問，把銀子收好，拱了拱手，出了文萃堂。暮色四合，街上行人匆匆。他走得很慢，腦子裡卻轉著一個念頭——可憐人？這世道，誰不可憐呢？
郎中隔三日來一回，把脈、開方，叮囑忌口的食物。王氏的藥罐子沒斷過，灶台上整日咕嘟咕嘟冒著熱氣。阿柔的手腕子被藥汁熏得發了黃，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藥渣。可王氏的身子始終是那個樣子——好兩日，壞三日；能下地走幾步，過兩日又躺下了。不是什麼要命的急症，就是底子虧空了，像一口老井，水被一瓢一瓢舀乾了，添也添不滿。
大夫走的時候，把陸北顧拉到院子裡，低聲說：“令堂的身子，不是藥能治的。虧空太久，隻能慢慢養。如今兵荒馬亂，若能找個安穩地方住下來，讓老人家少操心、少奔波，再養個一年半載，興許能好起來。若還像這樣東奔西跑……”他搖了搖頭，沒有說下去。
陸北顧站在院門口，望著巷口來來往往的人。逃難的人比前些日子又多了許多，扶老攜幼，神色倉皇。碼頭上，那些拖家帶口的身影，像被風吹散的蒲公英，不知落在哪裡。
送走大夫，陸北顧回到灶房。阿柔蹲在藥罐前，用筷子攪著藥渣，頭也沒抬。
“大夫怎麼說？”她問。
“說慢慢養。”
阿柔沒有再說話，把藥汁倒進碗裡，端著往正房走。走到門口，忽然停住，轉過身來，眼眶泛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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