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宏物業舊檔案室位於港口區物流倉庫三樓，整層樓已經停用兩年，走廊裡的日光燈壞了大半，隻剩盡頭一盞在忽明忽暗地閃。陸承推開檔案室的門時，灰塵從門框上簌簌落下來，在手電筒的光柱裡翻飛。
房間不大，靠牆排著四個鐵皮櫃，櫃門上貼著褪色的標籤，最近一個標註的日期是兩年前。陸承拉開最裡側的櫃門，裡麵塞滿了文件夾和舊賬本，紙張受潮後散發出一股黴味。他一格一格地翻，手指在發黃的紙頁間快速移動——盛宏物業的租賃合同、商業用房出租登記、棋牌室經營許可證複印件，每一份都和周盛宏、劉芳的簽名有關，但沒有那份互助會的檔案。
翻到第三個格時，他的手停住了。鐵皮櫃最深處塞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袋子上沒有任何標籤，封口的棉線已經斷了，顯然被人翻過。他抽出檔案袋，拆開封口，裡麵是薄薄幾張紙。最上麵是一份互助會入會登記表，表格擡頭印著“老城區器官移植互助會會員登記”，日期是互助會成立之前。表格中間填著一個名字和身份證號，出生年月和陸承記憶中父親身份證上的完全一緻，入會編號在首批二十人之外，備註欄卻是一個連周建國都不敢明寫的身份——互助會供體來源。但在“供體來源”前麵還有幾個字被人用黑色鋼筆畫了橫線，線痕用力很重，幾乎要把紙劃破，但字跡沒有完全遮住。
陸承把手電筒往近處挪了挪，看清楚那幾個字是——內部協調，盛宏物業中轉。父親的身份不是互助會會員，而是盛宏物業的內部中轉人員。登記表上的入會日期是二十年前，他入職盛宏物業的時間比陸承知道的更早。
登記表下麵壓著另一張紙——一份器官轉運交接單，編號000。表格上印著盛宏物業的擡頭，日期和登記表是同一天。備註欄一行小字寫著：首單試運轉，供體來源內部協調，經手人簽字。三欄經手人簽名按時間順序排列下來：周建國簽在發起欄，柯建國簽在邊檢欄，最後一欄簽的卻是父親的全名。
陸承盯著父親的名字看了很久。父輩留在紙上的墨跡比互助會標記淡得更快，但收筆的角度他見過——老韓筆記本第十七條旁邊夾的那張舊照片背後，同一組數字的寫法就是這副筆跡。照片上是父親和年輕時候的老韓站在港口區某條漁船前的合影，背麵寫著日期，那是父親最後一次在津海露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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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被互助會當成供體來源登在表格上的。他是替互助會經手人的位置簽字的那個人——盛宏第一筆器官轉運的國內發起端，是通過父親的手流轉出去的。而表格上那行被劃掉了又沒完全劃掉的備註，正是周建國在事發後想把父親的身份往“供體來源”方向掩蓋，卻沒來得及完全塗黑的關鍵證據。在互助會名單首批二十個人上船之前，周建國已經把盛宏內部最信任的那批人的家屬挨個做了一遍體檢。
他抽出手機撥給溫阮：“溫姐，幫我調一份二十年前互助會成立前後的舊體檢記錄——名字是我父親的。港口區中心醫院或者盛宏健康管理中心的存檔都可以。”
溫阮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說：“你爸的體檢記錄我已經調到了。你打開筆記本第十七條——老韓留給你那本。夾層那張舊照片背後除了日期還粘著一小片對摺的化驗單，是一份血型配型初篩報告，受檢者正是你母親。你父親當年把你的名字排除在盛宏員工家屬體檢通告之外，自己替你母親去抽了血，然後找老韓借錢準備帶她去外地正規醫院排號。老韓沒借夠，他一急之下把港口區分給他的公租房名額賣給了互助會——那份內部中轉人員的登記費，就是他用最後一筆借款交上去的。他以為賣掉公租房能把你們母子倆的體檢信息從互助會係統裡徹底註銷。但互助會還是給你母親建了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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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港口區的探照燈掃過倉庫外牆，把房間裡的灰塵照得纖毫畢現。陸承低頭看著登記表上父親的名字——父親當年在港口區做著最基層的船舶登記工作，無意間發現自己的工作印章被上級拿去簽放器官轉運單。他沒有舉報的能力，沒有後台，沒有退路，唯一能做的是把自己從被登記的器官來源名單上劃掉，把妻子和兒子的采血管標籤從互助會的冰箱裡偷出來，然後連夜坐上一輛去外省的貨車，從此再沒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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