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石城小區還是老樣子,四合院後院,離他們住過的屋子不過百來步。他站在院門口,手扶著斑駁的磚牆,腳像釘在地上,一步也挪不動。
屋裡隻剩他一個人。燈沒開,窗簾半垂,桌上還擱著陳楓喝剩半杯的涼白開。
他盯著那杯子,忽然想起這九個月……自己天天念著鄭朝陽的名字,卻從沒留意陳楓什麼時候學會煮粥不糊鍋、什麼時候開始記得他不吃香菜、什麼時候起,半夜他咳嗽一聲,陳楓就睜著眼翻身下床倒水……
他自以為守著一份乾淨的感情,其實早把陳楓當成了擺設。
陳楓沒吵沒鬧,該乾的活一件沒落下:晨起掃院子、替他熨襯衫、逢年過節給鄭家送禮時,連賀卡落款都寫「陳楓敬上」。他脾氣上來摔碗,陳楓蹲地上撿碎片;他嫌飯鹹,陳楓重做三回,端上來時袖口還沾著米粒。 追書認準,.超方便
春曉是個好丈夫。隻是他從來不肯抬頭看一眼。
直到現在,他才真真切切咂摸出這句話的分量……原來自己傷的是這樣一個溫吞、踏實、把日子過成細水長流的人。
他想賠。
熬了一宿,灶台前站到天泛青,黃燜牛肉燉得酥爛入味,油亮亮一層琥珀色湯汁。他盛進青花瓷碗,用搪瓷飯盒嚴嚴實實蓋好,天剛蒙蒙亮就往金石城後院趕。
他想讓陳楓吃一口。不是為討好,是想說:這頓飯,本該早給你做。
可剛拐進後院,就看見婁小娥攥著陳楓的手腕,仰著臉說話,陳楓低頭聽著,沒掙,也沒笑。
他整個人僵在原地,血直往腦門沖。
別的女人憑什麼碰他丈夫的手?
他第一反應不是怪婁小娥,而是惱陳楓……怎麼不躲?怎麼不甩開?怎麼連眉頭都不皺一下?
可這話到了嘴邊又咽回去。他沒資格講。
於是全沖婁小娥去了,一句比一句急,一句比一句難聽。
陳楓卻把他的話全擋了回來,句句帶刺:「你管得倒寬。」
最後乾脆把話撂死:「明天民政局,你不去,我一個人去。」
他張了張嘴,喉嚨發乾,隻憋出一句:「我不去。」
重複一遍,再一遍,聲音越來越低,像被抽了氣的皮囊。
末了,他把飯盒往前遞,手有點抖:「趁熱吃……」
陳楓沒接,隻瞥了一眼,眉心一蹙,轉身就走。
那碗牛肉,他這輩子第一次下廚做的飯,陳楓連聞都沒聞。
婚前沒做過,婚後頭一回,卻先端給了鄭朝陽。
陳楓嫌,他懂。可懂歸懂,心像被攥著擰了一圈,疼得人發顫。
更疼的是後來……他情急之下伸手拉陳楓胳膊,陳楓反手一甩,動作利落得像撣灰。
他愣住了。
他和陳楓之間,向來是隔開一臂遠的距離。新婚那會兒,陳楓想碰他手背,他縮得比兔子還快;後來陳楓不主動了,他反倒偶爾湊近,想試試「夫妻樣兒」……可那點試探,如今換來的不是溫熱掌心,而是毫不掩飾的厭惡。
陳楓看他時的眼神,像看一塊髒抹布。
而更讓他發瘋的,是陳楓隨口一句:「你跟鄭朝陽,到底算什麼?」
他當時懵了,隻覺冤枉……他守著鄭朝陽,是為一份念想,哪來的齷齪?
可後來才明白:信任一旦塌了,補丁全是窟窿。
陳楓信他時,把他當丈夫;不信時,連他多看鄭朝陽一眼,都成了醃臢事。
他瞞著感情,瞞著見麵,瞞著連軸轉陪鄭朝陽撕毀一整天;
他沒給陳楓做過飯,卻捧著親手燉的牛肉,熱乎乎送到鄭朝陽麵前;
他對陳楓冷臉冷語,對鄭朝陽卻能笑著哄半天……
樁樁件件,不是錯,是塌方。
塌的是陳楓眼裡那個「春曉」,塌的是他自以為牢不可破的底線。
人品沒了,德行散了,連帶著陳楓曾給他的那份毫無保留的信任,也一併燒成了灰。
那一刻,陳楓真走了。
臨出門前,陳楓頓了頓,背對著他:「別忘了帶身份證,明天上午九點,民政局門口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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