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昭垂著眼，指尖輕輕搭在那本被挑錯的文卷上，語氣依舊恭謹，卻半點不怯，
“大人教訓的是。隻是這冊軍籍前日送過來時，職方司主事已親筆勾過，卑職隻是按例覆核。
方才那一點筆誤，卑職此刻便可改妥，不勞堂上費心。”
葉昭擡手提筆，蘸墨、修正、落注，一氣嗬成，字跡工整利落，連半分滯澀都沒有。
陳文靜臉上的淡笑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葉昭將改好的文卷雙手奉回，順勢躬身，聲音不大，卻足夠讓旁邊書吏聽得清楚，
“西庫房軍械賬，向來是輪值簿上定好的次序。
今日輪值之人並非卑職，若是卑職越俎代庖，壞了部裡規矩，日後堂上追究下來，卑職擔不起，怕是還要連累大人。”
頓了頓，她擡眼，目光平靜，禮數周全，
“大人一向秉公辦事，斷不會因私廢公，壞了兵部的規矩，對吧？”
一句話，把陳文靜架在“秉公”二字上。
她若是再強壓，便是徇私、便是不講規矩。
陳文靜握著筆的手微緊，臉上笑容淡了幾分，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你說得倒也在理。”
葉昭垂首退讓，姿態謙卑，卻已穩穩站住了理。
周圍書吏看她的眼神，已然多了幾分敬畏。
這檢校，看著閑散，竟是個軟裡帶硬、不好拿捏的主。
陳文靜黑著臉也不好再多做什麼，雖然指使她做事的人，許給她一些銀兩，但不好做的太過，畢竟葉昭是定遠伯府大小姐。
拿人錢財替人消災，她已經給葉昭穿小鞋了，效果怎麼樣也不是她說了算的，不能說她拿錢不辦事。
再說了，來日方長，就算沒有效果，她為了錢也會天天找葉昭麻煩的，今天的任務她已經完成。
陳文靜黑著臉，正尋思著如何不痛不癢地將此事揭過，
那句“做事警醒些，退下吧”還未出口，廊外便傳來一陣急促而穩健的腳步聲。
一名身著青袍的吏部筆帖式手捧一封朱漆文書，徑直步入堂中，目光掃過眾人，朗聲道，
“吏部行文，兵部司務廳從八品檢校葉昭聽令。”
堂內霎時一靜，所有目光齊刷刷聚攏過來，連陳文靜也下意識坐直了身子。
葉昭神色不變，上前一步，躬身接令。
那筆帖式展開文書，清晰誦讀，
“查兵部司務廳檢校葉昭，勤慎供職，才堪任事。
著即調任刑部，署理提牢廳，授七品司獄之職，克日赴任。
欽此。”
“司獄”二字落定，滿堂寂然，落針可聞。
從八品檢校，越過從七品典簿，直升正七品司獄！
這是實打實的連躍兩級。
更是從清水衙門兵部，調往權重事繁的刑部要害職位！
多少人熬資歷、鑽營門路也未必能得的機緣，竟就這樣落在了這位方才還被上官刻意刁難的年輕女子身上。
靜默隻持續了短短一息。
“恭喜葉司獄！”
“賀喜葉大人高升！”
道賀之聲頓時此起彼伏，方才那些或旁觀、或同情的目光，此刻全數化為了灼熱的羨慕與殷勤。
幾位年長的書吏已搶步上前，拱手作揖，臉上堆滿了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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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機靈，早已手腳麻利地去收拾葉昭案頭那點本就寥寥的私人物件；
更有心思活絡的，已然湊到近前，低聲說著，
“日後還請葉大人多多提攜”、
“刑部提牢廳責任重大，葉大人年少有為，必能大展宏圖”之類的奉承話。
先前那份因她頂撞上官而生的隱約敬畏，此刻徹底被這突如其來的擢升衝散，轉而變成了一種近乎敬畏的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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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葉昭與陳文靜那番言語機鋒，此刻在眾人心中回味起來，似乎也多了別樣意味。
哪裡是無奈自辯，分明是胸有丘壑，不懼刁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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