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
這間“乾淨”的牢房內點了數支牛油大蠟，照得室內一片通明，纖毫畢現。
隔壁，趙敏、浙江司一名主事、一名掌案書吏，以及提牢廳的方典吏和另一名值宿典吏，五人屏息凝神，伏在窺孔與銅管聽口前，等待著。
鐵門哐當開啟，又沉重合攏。
馮玉被兩名獄卒帶了進來。
她年約三旬，麵容本算端正，此刻卻帶著明顯的憔悴與強撐的倨傲，身上穿著未除去的青色官服，隻是皺巴巴的，沾了些灰。
她看到端坐在桌後的葉昭，明顯一愣，眼中閃過驚疑。
竟是個如此年輕、且未曾見過的女官？
獄卒退去，將門鎖好。
室內隻剩下她們二人。
葉昭並未如尋常審官那般疾言厲色，甚至沒有立即發問。
她隻是指了指對麵的椅子，語氣平淡：“馮主事，請坐。”
馮玉遲疑了一下，終究是坐下了，腰背挺得筆直，試圖維持官員的體麵。
“你是何人？為何提審本官？本官是冤枉的！你們刑部無憑無據，拘押朝廷命官，我要見侍郎大人！我要見……”
“馮主事，”葉昭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將她的話頭截斷。
她把玩手中的銀簪子，輕輕晃動，眉眼溫和，聲音溫柔可親，
“我是新任提牢廳司獄，葉昭。今日請你來，並非為了立刻定你的罪，隻是想弄清一些賬目上的小小疑問。
你看起來很疲憊，這些日子，想必未曾安眠。”
她的語調平緩，語速均勻，彷彿帶著某種韻律。
說話間，她手中的銀簪子以極小的幅度，極有規律地在她眼前晃動。
馮玉被她這不同尋常的開場弄得一怔，順著她的話，連日來的焦慮、恐懼、強撐的壓力似乎找到了一個洩洪的縫隙，疲憊感頓時洶湧而來。
她想反駁，想繼續喊冤，但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被葉昭手中的銀簪子吸引，眼神有些渙散。
“那些賬目……很複雜，是吧？”
葉昭繼續用那種平緩的語調說著，
“銀子的數目，貨物的往來，一筆一筆，記不清了，也是常事。
有時候，做下的事情，連自己回想，都覺得模糊，像一場夢……”
馮玉的眼神更加渙散，她努力想聚焦在葉昭臉上，但那個簪子晃動的節奏，引領著她進入一種混沌鬆弛的狀態。
她聽到的聲音似乎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直接響在腦海裡。
“是不是……好像夢見自己，在某個晚上，去了庫房？手裡拿著鑰匙，但不是你常用的那把……”
葉昭的聲音更輕了，帶著引導的意味。
馮玉的呼吸變得綿長，身體微微放鬆靠在椅背上，眼皮有些沉重。他喃喃道，
“鑰匙……對，是陳家姐姐……她喝醉了，我……我拿了她的備份……”
隔壁，趙敏等人幾乎要趴到窺孔上，個個瞪大了眼睛，豎起了耳朵，大氣不敢喘。
她們親眼看著方才還色厲內荏的馮玉，
在葉昭幾句不溫不火的話語中，神情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鬆弛、恍惚起來。
而葉昭，始終是那副平靜無波的樣子。
葉昭的問題開始深入，依舊是不緊不慢的調子，
“庫房裡很暗，但你拿著火摺子，找到了那一批等著調往山東的糧銀……一共是多少箱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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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十二箱現銀，還有……三十張通匯銀票，每張……五百兩。”馮玉的聲音呆闆，卻吐字清晰。
“你一個人搬不動。外麵……有接應的人？”
“有……我的長隨馮安，還有……漕幫的兩個力夫，我事先雇好的……車等在衙後小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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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子和銀票，後來怎麼處置了？”
“現銀……埋在我通州別院的桂花樹下……銀票，
三張給了經手的倉大使封口，兩張打點了守夜的兵丁……
剩下的，五張在……在我書房《論語》夾頁裡，
”……家老了回送人託日幾前，張兩有還……有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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