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後走後，禦書房裡的幾位大臣麵麵相覷，誰都不敢先開口說話。
皇帝坐在龍椅上，麵色灰白如紙，雙手微微發抖。
他想發火，想摔東西，想罵人，可他不知道該罵誰——罵皇後？她沒有說錯任何一句話。
良久，他終於開口了，聲音疲憊得像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
“傳旨，著沈崇遠為北境行軍大總管，全權負責北境軍務。發援軍五萬，不惜一切代價，找到太子。”
李德全領旨去了。
幾位大臣也灰溜溜地退出了禦書房，隻剩皇帝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大殿裡，像一尊被掏空了內髒的雕塑。
他閉上眼睛，腦海裡回蕩著皇後方才說的那些話。
“我上一次拿這把劍，是在十九年前的春獵場上。”
“我以為我救的是我的夫君，是我孩子的父親。”
“十九年後，我拿著同一把劍，指著我當年用命救回來的那個人的咽喉。”
他的眼眶忽然紅了。
不是因為委屈，不是因為憤怒，而是因為他終於意識到——他失去了她。
不是今天，不是昨天，而是很多很多年前，從他開始懷疑她、猜忌她、疏遠她的那一天起，他就已經失去了她。
而今天，他親手把兒子也推向了深淵。
“沈璃……”他低聲念出皇後的閨名，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對不起。”
可這三個字，太輕了。
輕到連他自己都說服不了。
—
皇後回到坤寧宮，將劍放在正殿的桌子上，然後走進側殿。
嬌嬌還在畫畫，畫的還是那隻長鬍子的貓——不對，是太子哥哥。
她聽到腳步聲，擡起頭來，看到皇後的眼睛紅紅的，臉上的妝都花了，嚇了一跳。
“母後，你怎麼了？誰欺負你了？”嬌嬌扔下毛筆跑過來，拉著皇後的手，仰著臉看她，
“母後不哭，嬌嬌給你吹吹。”
皇後蹲下身，將嬌嬌摟進懷裡，抱得很緊很緊，緊到嬌嬌都快喘不過氣來了。
“母後沒哭。”皇後的聲音悶悶的，“母後隻是……想你太子哥哥了。”
嬌嬌安靜了一瞬，然後伸出小手，輕輕拍了拍皇後的背，像皇後平時哄她那樣，
“嬌嬌也想太子哥哥了。太子哥哥說很快就回來的，他從來不騙嬌嬌的。”
皇後閉上了眼睛，把臉埋在嬌嬌的肩窩裡，肩膀微微顫抖著，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嬌嬌不知道母後為什麼哭，隻知道母後很難過，比那天她被人罵傻子的時候還要難過。
她不理解“失蹤”是什麼意思，不理解“生死未蔔”意味著什麼，她隻知道——太子哥哥答應過她會回來的，太子哥哥從來不騙她。
所以她不怕。
她相信太子哥哥會回來的。
—
夜深了，坤寧宮的燈火還亮著。
皇後坐在正殿裡，麵前攤著一張北境的地圖，上麵密密麻麻地標註著兵力部署和行軍路線。
她不是隻會在深宮裡繡花的女人，她是沈家將門之後，她看得懂地圖，看得懂軍報，也看得懂這場戰爭的本質。
這是一場必敗的仗，從一開始就是。
兵力懸殊，地形不利，補給線漫長，朝廷援軍遲遲不發——這不是在打仗，這是在送死。
她的兒子，是用自己的命，在替皇帝的猜忌和懦弱買單。
“翠屏。”皇後忽然開口。
“奴婢在。”
“給我大哥寫信，告訴他，不惜一切代價找到太子。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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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屏的眼眶紅了，應了一聲“是”，轉身去了。
皇後獨自坐在燈下，看著地圖上那片被敵軍包圍的區域，手指輕輕劃過那個標記著“太子最後出現位置”的紅點，指尖微微顫抖。
“衍兒。”她低聲說，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你答應過嬌嬌的，不能做小狗。”
燭火跳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回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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