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民國二十二年三月，長城外的風還帶著刀刃般的鋒利。
孫耀先蹲在喜峰口西側的山崖下，用凍得發麻的手指緊了緊刀柄上纏的布條。布是弟弟孫耀祖從衣服內襟撕下來的，還帶著體溫。「哥，纏厚實點，手不滑。」弟弟說話時，眼睛卻還望著東北方向。
「知道了。」孫耀先應了一聲，抬頭看天，纏布的手並沒有停下來。
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浸飽了水的棉絮，隨時要擠出雪來。遠處，日軍陣地上飄著幾麵膏藥旗，在寒風裡獵獵作響。那是第八師團鈴木旅團的部隊，三天前攻占了喜峰口東側高地，正對著這裡架起了山炮。
「隊長，啥時候動手？」身後傳來王禿子的聲音。這漢子本名王大柱，因早年打仗被火燒了半邊頭皮，索性剃了個精光，得了這個渾名。
「等天黑透了。」孫耀先壓低聲音，「團長的命令，子時行動。」
五百人的大刀隊，隱在背風的崖壁下。人人背一口四尺長刀，刀柄纏布，刀刃在暮色裡泛著青凜凜的光。這是二十九軍特有的裝備——軍長宋哲元說了，咱們槍炮不如人，但大刀是老祖宗留下的玩意兒。夜裡摸上去，一刀一個，不比刺刀差。
孫耀先的刀有些特別。刀身比製式大刀寬三分，背厚一指，刃薄如紙，是滄州老家鐵匠鋪打出來的。祖父使這把刀參加過義和團，父親帶著它打過軍閥混戰，現在傳到他手裡。刀身上那些細密的劃痕，是三代人砍出來的。
「哥，你怕不？」孫耀祖湊過來，才十八歲的臉上，稚氣還沒褪乾淨。
「怕啥。」孫耀先拍拍弟弟的肩膀，「記住爹的話，滄州人寧折不彎。上了陣，眼睛盯著前麵，別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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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耀祖重重點頭，手卻下意識摸了摸懷裡——那裡揣著娘求的平安符，還有鄰村杏花送的手絹。
天色終於徹底暗下來。
雪開始下了。起初是細碎的雪沫，漸漸變成鵝毛大雪，在狂風裡打著旋，把天地攪成一片混沌的白。能見度不足十丈，這正是夜襲的好時機。
「弟兄們！」旅長趙登禹站在一塊岩石上，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小鬼子占了咱們的喜峰口，占了咱們的長城！今晚，咱們就用手裡的大刀告訴他們——中國的地盤，一寸也不能丟！」
「是！」五百條漢子從喉嚨裡擠出低吼。
「孫耀先！」
「到！」
「你帶一隊，從西側懸崖摸上去。王禿子帶二隊，走東溝。我率三隊正麵佯攻。記住，動作要快，刀要狠，打他個措手不及！」
「是！」
孫耀先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刺得肺葉生疼。他拔出大刀，刀尖指天：「一隊，跟我來！」
如利劍出鞘一般，隊伍出發了。
二
懸崖幾乎垂直，覆著冰殼。白天偵察時，孫耀先就看好了一條裂縫，勉強能容人攀爬。此刻，一百五十名大刀隊員，每人腰纏繩索，口銜短刀，像壁虎一樣貼在岩壁上。
雪越下越大。這是好事，能掩蓋聲響；也是壞事，手凍僵了，隨時可能滑下去。
孫耀先打頭陣，用大刀鑿出一個個淺坑。刀尖磕在冰岩上，發出「哢、哢」的輕響，立刻被風聲吞沒。爬到一半時，下麵傳來一聲悶響——有人失手了。沒有慘叫，隻有身體滾落崖底的沉悶撞擊。孫耀先咬緊牙關，繼續向上。
三炷香後，他的手終於摸到了崖頂邊緣。
悄悄探出頭。日軍陣地在三十丈外，隱約可見兩頂帳篷，一堆篝火，幾個哨兵縮著脖子來回走動，孫耀先甚至能聽到鬼子嘰哩哇啦的說話聲。更遠處，鬼子的四門山炮蓋著帆布，像蹲伏的巨獸。
孫耀先打個手勢，隊員們一個個翻上崖頂，伏在雪地裡。所有人都成了雪人，隻有眼睛是黑的，刀是青的。
等待。等正麵佯攻的信號。
時間慢得像凍住的河。雪鑽進衣領，化成冰水，順著脊樑往下淌。孫耀先感覺腳已經失去知覺，隻能靠反覆蜷縮腳趾保持一點點知覺。
「轟！」
突然，正麵傳來爆炸聲——那是趙登禹旅長在佯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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