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長辛店是永定河西岸的一個鎮子，離盧溝橋十五裡。孫耀先帶著殘存的八十多人，在天亮前趕到這裡時，鎮子裡已經擠滿了從宛平撤下來的部隊和傷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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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時指揮部設在鎮公所。孫耀先進去時，三十七師副師長李文田正對著電話吼：「什麼？彈藥還沒到？弟兄們拿什麼打？拿燒火棍嗎？！」
摔下電話，李文田看見孫耀先，愣了一下：「你是……孫大刀？」
「卑職孫耀先，見過李副師長。」
李文田上下打量他。孫耀先渾身是血，左肩纏的繃帶滲著暗紅的血漬，臉上被硝煙燻得黢黑，隻有眼睛還亮著，像兩團燒不儘的火。
「宛平那邊……怎麼樣了？」
「丟了。」孫耀先聲音嘶啞，「馮師長帶人斷後，讓我們撤出來。」
李文田沉默片刻，一拳砸在桌上：「他娘的！這仗打的！」
「副師長，馮師長他……」
「已經聯繫不上了。」李文田搖頭，「不過以他的性子，應該能衝出來。你們先休息，傷員去後麵包紮，能動的，編入預備隊。」
「是！」
從指揮部出來，孫耀先找到大刀隊落腳的地方——鎮子東頭一座破廟。八十多人擠在廟裡，或坐或臥，沒人說話。廟裡供的是關公，泥塑的像，紅臉長髯，手裡拿著青龍偃月刀，在晨光裡沉默地看著這些殘兵敗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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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鐵栓正在給王禿子換藥。王禿子肩膀上中了一槍，子彈取出來了，但傷口化膿，人發著燒，嘴裡說著胡話。
「水……給我水……」
趙鐵栓餵他喝水，水從他嘴角流出來，混著血絲。
孫耀先走過去，摸摸王禿子的額頭，燙手。
「得找大夫。」
「鎮上的大夫都去救重傷員了。」趙鐵栓聲音發澀，「咱們這……算輕傷。」
孫耀先默然。是啊，比起那些缺胳膊少腿的，能喘氣的都算輕傷。
他走出廟門，看見鎮子裡的景象。街上到處是傷員，有的躺在擔架上，有的直接躺在地上。呻吟聲、哭喊聲、咒罵聲，混成一片。幾個軍醫忙得腳不沾地，繃帶用完了就用布條，藥用完了就用鹽水，鹽水用完了……就聽天由命。
「隊長，吃飯了。」趙鐵栓端來兩碗粥，稀得能照見人影，裡麵飄著幾片菜葉。
孫耀先接過，兩口喝完。粥是溫的，帶著一股黴味，但他喝得很仔細，連碗邊都舔乾淨。接下來不知道還要打多久，每一口糧食都得珍惜。
「鐵栓，咱們還剩多少人？」
「剛才數了，八十三個。有七個重傷，怕是……挺不過今天。」
孫耀先點點頭。從五百到八十三，隻用了四天。這就是戰爭。
「讓弟兄們抓緊時間休息。我估摸著，日本人很快會打過來。」
「是。」
可日本人沒來。接下來的三天，前線意外地平靜。隻有零星槍聲，沒有大規模進攻。打聽後才知道，中日雙方又開始了談判。
這次談判的規格更高。中方是軍政部長何應欽親自出麵，日方是華北駐屯軍司令官田代皖一郎。地點在天津，內容還是老一套：停火，撤軍，調查，賠償。
「能談成嗎？」趙鐵栓問。
孫耀先搖頭。他不信日本人會真心談。要談，也是緩兵之計，等調齊兵力，再來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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