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民國二十七年臘月，太行山的冬天冷得邪性。
雪是從臘月初八開始下的，斷斷續續，下了半個月還沒停。山野、村莊、道路，全被厚厚的雪埋住，一眼望去，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兒是路，哪兒是溝。風像刀子，刮在臉上生疼，吸進肺裡，能把五臟六腑凍成冰疙瘩。
獨立團的營房裡生了火，可還是不頂事。牆是土坯壘的，縫沒糊嚴，風從縫裡鑽進來，嗚嗚地響，像鬼哭。戰士們擠在大通鋪上，蓋著薄被，凍得瑟瑟發抖。有的戰士腳凍傷了，腫得像饅頭，流著黃水。
孫耀先的傷基本好了，但留下了後遺症——左胸那道槍傷，陰天下雨就疼，喘氣像拉風箱。軍醫說，傷了肺葉，這輩子好不利索了。他不在意，能喘氣就行，能喘氣就能打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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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早上，他披著繳獲的日軍大衣——是灰色的，他把膏藥標記撕了，巡查各連駐地。走到三連，看見戰士們正圍著一個火堆烤火，火堆上架著個瓦罐，煮著什麼東西，咕嘟咕嘟冒熱氣。
「煮什麼呢？」他問。
戰士們趕緊站起來：「副團長，是……是野菜糊糊。」
孫耀先揭開蓋子看了看，糊糊很稀，能照見人影，裡麵飄著幾片不知名的野菜葉子，黑乎乎的。
「糧食呢？」
「不多了。」三連長低著頭，「上次繳獲的，吃了兩個月，見底了。政委派人去山下買糧，還沒回來。」
孫耀先沒說話。他知道情況艱難，但沒想到這麼難。獨立團現在有三百多人，每天光吃飯就是個大問題。山裡的老百姓也窮，自己都吃不飽，哪有餘糧供給部隊。
「把火弄旺點，讓大家暖和暖和。」他說完，轉身去了團部。
團部設在村裡最好的房子——原先是地主家的祠堂，現在騰出來給團部用。陳樹湘正伏在桌上寫東西，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老孫，巡查完了？」
「嗯。糧食快沒了。」
「我知道。」陳樹湘放下筆，搓搓凍僵的手，「已經派人去分區求援了，但大雪封山，一時半會兒到不了。實在不行，隻能減糧。」
「減到多少？」
「每人每天四兩。」
四兩，就是兩個窩頭的量，對於一個成年男子，尤其是每天要訓練的軍人來說，連塞牙縫都不夠。
孫耀先沉默。他在二十九軍時，也挨過餓，但沒到這個地步。那時候至少還有軍餉，能偷偷買點吃的。現在，八路軍官兵平等，誰也沒錢，有錢也沒處買。
「老陳，我有個想法。」他說。
「你說。」
「咱們不能光靠上級，得自己想辦法。我聽說，山裡有野物，兔子，獾子，野雞。組織戰士們打獵，能添點葷腥。」
陳樹湘眼睛一亮：「這個主意好！誰會打獵？」
「王二狗就是獵戶出身。讓他帶人，組織幾個打獵隊。」
「行，你去安排。但要注意安全，別走太遠，當心鬼子。」
「明白。」
從團部出來，孫耀先找到王二狗。這小夥子現在是一連的班長，人精神了，也壯實了，就是臉上那道疤還留著——是上次戰鬥時被刺刀劃的，從眉骨到嘴角，像條蜈蚣趴臉上。
「副團長，您找我？」
「嗯。交給你個任務。」孫耀先把打獵的事說了。
王二狗一聽，來了精神：「這個我在行！以前在家，冬天就靠打獵過活。副團長，您給我十個人，我保證三天之內，弄回夠全團吃一頓的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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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那麼多，安全第一。鬼子最近活動頻繁，別撞上。」
「您放心，山裡我熟，閉著眼都能走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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