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那種皮笑肉不笑的帝王式冷笑,是真笑了一下,嘴角扯了扯,帶出兩道深紋。
“你比嚴嵩年輕的時候還滑頭。”
趙寧把頭壓低了半寸。
嘉靖不再追問,擺了擺手。
“內閣的事,嚴嵩走了,你和徐階得頂上。”
“臣……領旨。”
“下去。”
趙寧磕了個頭,起身,退出精舍。
出門的時候,夜風灌進來,冷得他整個人激靈了一下。走出三步,回過頭看了看合攏的精舍大門。門縫裡透出一線昏黃的燈光,很細,一晃就滅了。
——內閣次輔。二十九歲。
大明朝開國至今,沒有過。
……
消息是辰時初刻傳到裕王府的。
裕王還沒用早膳,一碗燕窩粥端上來擱在桌上沒動。徐階到得最早,高拱第二,譚綸最晚——他是從兵部衙門過來的,走了半個北京城。
四個人坐在裕王書房裡。
裕王把那碗燕窩粥推到一邊,騰出位子鋪了一張邸報。邸報上的墨跡還沒乾透,印在裕王的袖口上,黑了一片。
“羅龍文,鄢懋卿,棄市,誅三族。”裕王念了一遍,抬頭看徐階。“這沒問題。”
徐階坐在椅子上,雙手搭在膝蓋上,點了點頭。
“嚴世藩——流三千裡。”
裕王念到這句的時候,高拱的茶碗擱在桌上,磕得響了一聲。
徐階沒動。
譚綸坐在最遠的位子上,低著頭看自己的靴尖。
“流三千裡。”裕王又念了一遍,拿指頭敲著邸報上那行字。“徐師傅,您怎麼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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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階沉吟了一息。
“皇上聖裁,自有深意。”
高拱沒忍住。
“什麼深意?嚴世藩禍國殃民二十年,流放三千裡?三千裡之外還是大明的地界,他到了那邊照樣能翻天!今天流出去,明天就有人給他送銀子、通消息。這跟沒判有什麼區別?”
高拱的嗓門本來就大,這幾句話說得書房的窗戶紙都跟著顫。
裕王沒接話,看徐階。
徐階還是那副不緊不慢的樣子。
“肅卿,皇上給嚴嵩留了嚴世藩的命,是給嚴嵩留的,不是給嚴世藩留的。一個流放犯,能翻什麼天?關鍵是後麵的人怎麼收尾。嚴黨已經倒了,這才是正經事。”
高拱的臉漲紅了一下,但沒再開口。
裕王拿起那張邸報,翻到第二頁。
“還有一件事。”
書房裡安靜下來。
“由我接替嚴嵩的位置,擔任首輔。”
“趙寧···任次輔。”
這句話落地,書房裡的空氣冷了一截。
高拱的手擱在扶手上,指頭攥了一下又鬆開。
徐階的身體往椅背上靠了靠,幅度很小,但裕王看到了。
譚綸把頭從靴尖上抬起來,看了高拱一眼,又看了徐階一眼,沒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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