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州城內,氣氛詭異。
大街上行人步履匆忙,全都低著頭,神色緊繃,沒人敢在外頭多逗留。
沿街的店鋪十家有七八家都落了板,門板上貼著歇業的白紙條,被風吹得嘩啦作響,整條街冷冷清清。
可醉月樓是例外。
這座三層高的酒樓矗立在城南最熱鬨的地段,平日裡就是本地豪紳和官場中人聚會宴飲的頭號去處,今夜更是張燈結彩,熱鬨到了極致。
門前馬車堵了半條街,紅燈籠掛了一整排,把樓前照得亮如白晝。
觀,儘在.
大堂裡,絲竹管弦之聲不絕於耳,觥籌交錯的動靜混著說笑聲,幾乎要掀了屋頂。
幾名舞女在堂中旋身起舞,水袖翻飛,腰肢輕擺,燭火映在她們身上,影子在地上晃動著,如同幾隻撲閃的蝶。
跑堂的小廝端著食盤在桌椅間來回穿梭,一盤盤熱菜流水似的往上送。
在座的每一位都穿戴不凡,錦袍玉帶,金簪銀飾,個個臉上帶著笑,或是地方官員,或是豪商富戶,身份都不低。
孫明遠坐在主位上。
他一身絳紫錦袍,腰束玉帶,頭髮梳得齊整利落,通身氣派不輸任何一位官場中人。
唯一的破綻在右肩——厚厚的白紗布從領口底下露出一角,繃帶裹得嚴實,那是前不久被蕭遠一箭射穿了肩骨留下的傷,再偏一分,這條胳膊就廢了。
可孫明遠臉上看不出半分病痛的模樣。他用左手摟著身旁的花魁,動作從容自然,仿佛帶傷的不是自己。
那花魁二十來歲,生得眉目如畫,身段纖細柔軟,歪在他懷裡,時不時拈一顆葡萄送到他嘴邊,又或是遞上一杯溫酒,伺候得周到體貼。
孫明遠來者不拒,吃了葡萄又抿了酒,嘴角始終掛著笑,眼睛半眯著,看似醉心溫柔鄉,可若是仔細看,能發現他眼底深處有一絲轉瞬即逝的陰霾。
這時候,一個穿著官袍、留著長須的老者端著酒杯站了起來,聲音洪亮地招呼道:
「諸位,諸位!咱們一起舉杯,慶賀孫家入主慶州!」
滿堂的人紛紛響應,端著酒杯站起身,七嘴八舌地附和起來:
「孫指揮使雄才偉略,是慶州百姓的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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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家世代忠良,這慶州本就該由孫家來管!」
「祝孫指揮使早日平定四方,馬到功成!」
孫明遠抬手虛虛一按,笑著說:「劉刺史這話說得早了,不是還有一位總領兵馬使在嘛。」
劉刺史當即冷哼一聲,語氣裡滿是輕蔑:「姓蕭的算什麼東西?一個獵戶出身的下賤胚子,僥倖打了幾場勝仗就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孫指揮使大軍已經出發,等他回來的時候,蕭遠的腦袋早就掛在城門上了。」
旁邊一個胖商人立刻接話:「劉大人說得在理。蕭遠那點人馬,哪夠孫指揮使打的?諸位放寬心,捷報過幾天準到。」
眾人紛紛點頭應和,堂內又熱鬨起來。
孫明遠沒再多說什麼,隻是笑了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他心裡清楚叔父布下的局是什麼。
那是必死的圈套,隻要蕭遠敢往裡鑽,絕無活路。
這麼一想,方才眼底那點陰翳便散了大半,摟著花魁的手又緊了些。
這時,劉刺史又站了起來,這回表情變了些,語氣裡多了幾分小心翼翼,像是斟酌了很久才開口:
「明遠公子,下官有件事想請教。咱們既然已經歸順了北莽,那邊打算怎麼安置咱們?下官倒不是替自己擔心,主要是手底下的兄弟們心裡沒底,托我問問。」
這話一出口,堂內頓時安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到孫明遠身上,等著他給句話。
孫明遠心裡嗤笑一聲——這些人,剛才還滿口歌功頌德,轉眼就開始擔心自家前程了。
但麵上他紋絲不動,笑著擺了擺手,語氣輕鬆得像在聊家常:
「諸位大人不必多慮。北莽二皇子殿下早有承諾,等北莽拿下整個慶州,在座各位統統官升兩級,金銀綢緞的賞賜也不會少,虧待不了任何人。」
堂內明顯鬆了口氣,氣氛一下子活泛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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