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角慢慢地扯起了一個弧度。那不是他平時那種桀驁張揚的笑，也不是喝了酒之後的傻笑，而是一種帶著苦味的、不太相信又隱隱有些感動的笑。
“嗬嗬——有人會喜歡我？”他把杯子往桌上輕輕一頓，聲音壓得比剛才低了不少，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李長壽，“欣賞我？”
他擡起那隻唯一能動的手，指了指自己。那張被壓在石洞裡風吹日曬髒兮兮的臉，毛髮打了結，額頭上還沾著一片乾涸的泥點子。當年的齊天大聖，如今這副模樣。
“就俺老孫這樣的，”他自嘲地咧了咧嘴，“有人會喜歡？欣賞？”
“有。”李長壽連一個磕巴都沒打。
“誰？”
“比如我。”李長壽拿大拇指戳了戳自己胸口，語氣理所當然得像是陳述一個客觀事實，“我就非常喜歡猴哥你。第一次見麵就喜歡，現在更喜歡。不是因為你是齊天大聖，不是因為你會七十二變，就是因為你是你——會為了一口桃子把七仙女定住的你，被壓在山下還能扯著嗓子罵‘如來’的你。”
猴子怔怔地看著他，剛才嘴皮子還利索得能把天兵天將罵得還不了嘴的齊天大聖，這會兒罕見地有些接不上話。
李長壽沒給他感動太久的時間。他又給自己倒了半杯酒，喝了一口，然後用一種聊八卦的口吻隨口補了一句：“還有玉帝。”
猴子的表情瞬間從感動切換成了不可思議。他的眼珠子猛地瞪圓了，那一瞬間清醒得完全不像是喝了七八瓶啤酒的人：“你說啥？”
“我說，其實玉帝也是很喜歡你的。”
“你開什麼玩笑話！”孫悟空幾乎是喊出來的。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拍——這次是真拍，拍得碗筷都跳了起來，帳篷裡回蕩著一聲悶響。他的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疙瘩，眼睛裡全是“你少拿俺老孫尋開心”的警覺，“玉帝老兒？喜歡俺？俺老孫砸了他的淩霄寶殿，掀了他的蟠桃會，踹翻了他的煉丹爐——他喜歡俺？他恨不得把俺老孫壓在五指山底下一萬年！”
李長壽被他這一連串的輸出逗得前仰後合，但也不急著爭辯，隻是擺了擺手，臉上掛著一個高深莫測的笑容。
“行了行了，猴哥，這個不討論了，今天先不討論。”他主動把話頭截住，拿起酒瓶給猴子的杯子裡又滿上，“下次，下次我給你詳細說道說道。今天說的東西已經夠多了，再說我怕你今晚睡不著覺。”
孫悟空一臉的不服，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顯然有一肚子反駁的話憋在嗓子眼裡。但看著李長壽那副笑嗬嗬的、篤定得讓人來氣的表情，他最終隻是哼了一聲，端起杯子悶了一大口酒。
“你小子，說話說一半。”他嘟嘟囔囔地抱怨了一句。
李長壽假裝沒聽見。他往椅背上一靠，環顧了一圈——土地公正撚著鬍子笑眯眯地看著他倆鬥嘴，山神端著酒杯眯著眼睛，已經有點微醺了。爐火正旺，湯鍋見底，酒瓶子東倒西歪地滾了一地。窗外的雪還在落，但帳篷裡暖得像春天。
一個念頭忽然冒了上來。
“猴哥，”李長壽坐直了身體，眼睛裡亮起了一種讓孫悟空頗為警惕的光芒——那種光，通常意味著老李又要搞什麼稀奇古怪的新花樣了。
“幹啥？”
“我教你唱歌怎麼樣？”
“唱歌？”孫悟空把這兩個字在嘴裡嚼了嚼，臉上的表情從警惕變成了一種混合著費解和嫌棄的模樣。他歪著腦袋看著李長壽，彷彿對方剛才說的是“猴哥我教你繡花怎麼樣”，“唱什麼歌？俺老孫——”
“別急著拒絕。”李長壽已經從馬紮上站起來了。他把煙叼在嘴裡，雙手往下壓了壓，示意大家稍安毋躁，“我先唱一遍，你先聽聽，你再決定要不要學。行不行？”
孫悟空狐疑地看著他，但最終還是勉為其難地點了一下頭。土地公和山神也都把身子轉了過來，臉上寫滿了期待和好奇——這位李先生平時嘴裡冒出來的東西就沒有一樣是尋常的，今天又要整什麼活？
帳篷裡安靜下來。爐火劈啪響了一聲。
李長壽把嘴裡的煙拿下來掐滅，清了清嗓子，站直了身子。他醞釀了大約兩秒鐘，然後張口就唱——
“猴哥~猴哥！”
第一句出來的時候，聲音比所有人預想的都響亮。帳篷頂上的小油燈都跟著顫了一下。
“你真了不得！”
孫悟空整個人激靈了一下，那隻唯一能動的手下意識地抓緊了桌沿，金睛火眼瞪得溜圓，臉上是一種想罵人又想笑、想嫌棄又被震撼到的複雜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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