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篷外，風雪正緊。大片的雪花無聲地撲在帆布上，積了薄薄一層，又被帳篷裡的熱氣烘化，順著布縫淌下來，結成細小的冰溜子。帳篷裡卻暖得像另一個世界——銅鍋裡的骨頭湯還在咕嘟咕嘟地翻著白浪，炭爐的火光一跳一跳地映在每個人的臉上，空氣裡瀰漫著濃鬱的肉香和酒氣。
幾輪酒下肚，場麵已經完全放開了。
土地公的白鬍子上沾著一小片辣椒皮，他自己渾然不覺，正端著酒杯搖頭晃腦地哼著一首不知名的小調。山神寬大的袖袍挽到了胳膊肘，露出兩條粗壯的手臂，一隻手抓著筷子往鍋裡撈肉，另一隻手還端著一滿杯啤酒，嘴裡含含糊糊地跟李長壽碰杯。連同孫悟空在內，四個人的臉上都泛著一層微醺的紅光，說話的音量也不知不覺地拔高了幾度，誰也不嫌誰吵。
酒酣耳熱之際，話題開始往各個方向亂竄。不知是誰提了一嘴天庭的事，猴子那憋了不知多少話的嘴巴終於徹底剎不住車了。他一手端著啤酒瓶，一手在空中比比劃劃，唾沫橫飛地講他在天庭當弼馬溫的日子——什麼天馬廄裡的馬早上起來要喂哪種仙草、哪個仙官偷偷剋扣馬料被他當場逮住、太上老君的青牛來串門的時候踩塌了半間馬棚。
說到痛快處，他仰頭灌了半瓶酒，啤酒沫沾在嘴角的毛上，他也不擦，隻是拿手背隨意抹了一下。說到憋屈處，他眼珠子一瞪，把瓶子往桌上重重一頓，震得碗裡的蘸料都晃了出來。
“那天庭裡的神仙，嘿，當麵一套背後一套的多了去了！”猴子冷哼一聲，“俺老孫剛上去的時候，那些個小仙一個個都湊上來巴結，嘴裡喊著大聖爺爺，轉頭就在背後嚼舌根，說俺是養馬的猴子。俺老孫是誰？花果山水簾洞美猴王！讓俺去養馬？養馬！”
“是是是，太過分了。”李長壽叼著煙笑著附和，一邊隨手往火鍋裡又下了一把青菜。他說這話的語氣，像極了酒桌上聽哥們兒吐槽前公司的損友。
猴子正說到興頭上，李長壽忽然擡了擡手，打斷了他。他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往煙灰缸裡彈了彈煙灰，臉上忽然浮現出一種微妙的神情——那種神情很複雜，三分好奇，三分促狹，還有四分看熱鬧不嫌事大。
“猴哥，”他往前湊了湊，壓低了一點聲音，像是要問什麼機密大事，“我問你個事兒。”
“問！”猴子一揮手，豪爽得很。
“你當年，不是去蟠桃園摘桃子嘛，”李長壽頓了頓，眼神故意掃了一圈在座的土地和山神，然後重新落回到猴子臉上，語氣裡帶上了幾分意味深長的停頓，“你——把七仙女定住了？”
“嗯吶，那七個可煩了。”猴子不以為意地點了點頭，伸手從鍋裡夾了片羊肉，蘸了蘸料塞進嘴裡。
“然後呢？”
“然後俺就去吃桃了啊！”
“就吃桃了？”
“那可不！那蟠桃園的桃子是真不錯，九千年一熟的，比我那花果山的果子甜多了……”
“不是，猴哥，”李長壽用手背掩著嘴角，笑容已經有點收不住了，“我問的不是這個。我是說——你定住了七個活生生的大仙女，然後，就真的……隻是去吃桃了？”
猴子咀嚼的動作停住了。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擱，歪著腦袋看著李長壽，滿臉都是純粹而真誠的困惑。
“那肯定的啊！”他攤了攤那隻唯一能動的手，語氣裡帶著一種“你這話問得好奇怪”的費解，“那七個嘰嘰喳喳的，不把她們定住了，不是打擾我吃桃子嘛？一個個在旁邊問東問西的——‘大聖這裡不能進’‘大聖這裡的桃子還沒熟’——煩不煩！那俺還能幹點啥？”
這話一出，李長壽整個人往後一仰，拍著大腿爆發出一陣響亮的笑聲。那笑聲在帳篷裡來回彈了好幾下，震得掛在帳篷頂的小油燈都跟著晃了晃。
“哈哈哈哈——猴哥！”他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用力擦了擦眼角，然後鄭重地朝孫悟空豎起了兩隻手的大拇指，“你不虧是我猴哥，牛！真的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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