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大王”。這個稱呼把時間從五百年前的天庭戰場拉回了花果山的山巔——那個還沒有鬧過天宮、還沒有被壓在五行山下的美猴王。猴子看著這幾張蒼老的猴臉,看著周圍漫山遍野擠滿了來看他的猴子猴孫,看著那道掛在崖壁上和五百年前一模一樣的瀑布,喉結滾了又滾。
然後他笑了。不是齊天大聖那種睥睨三界的狂笑,不是取經路上那種看穿一切的冷笑,而是那隻會在水簾洞裡跟猴子猴孫分桃子的野猴子咧開了嘴的、無憂無慮的笑。“孩兒們——”他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八度,“俺老孫回來了!”
整個花果山都在迴響那兩個字——大王。在他們心裡,這隻猴子從來不是被壓在五行山下的階下囚,不是被緊箍咒勒得滿地打滾的孫行者,不是那些神佛嘴裡“改邪歸正”的取經人。他是那個戰天鬥地的美猴王,是那個扛著金箍棒從南天門一路打到淩霄殿的齊天大聖,是他們守了五百年才守回來的信仰。
猴子帶著白靈走過花果山的每一個角落。走過水簾洞前那片他曾躺著看雲的青石,走過瀑布邊白靈曾蹲在上麵啄石皮的鬆樹——那棵樹已經被天火燒掉了半截,但剩下的半截又發了新枝,樹梢上還站著一排嘰嘰喳喳的小鳥。走過當年他們一起洗澡的那個溪澗,走過七十二洞妖王曾經紮營的那片竹林,走過漫山遍野開得正好的野花。白靈跟在他身後,那副白骨在花果山的陽光下,骨縫裡有什麼東西在隱隱發亮。她低頭看著溪水裡自己的倒影,忽然說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這水還和以前一樣清。”猴子回頭看她,她蹲在溪邊,伸出骨爪輕輕撥了撥水麵。漣漪盪開,倒影碎了一池。她說:“我當年就是在這條溪裡看見自己的——那時候還是隻百靈鳥。那時候我就在想,要是能變成人就好了。現在想想,變不變成人都一樣。”她站起來,白骨在日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反正你都認得我。”一如彼時彼刻。
傍晚,猴子蹲坐在花果山最高的山巔上。夕陽從雲層裡漏下來,把雲海染成一片赤金色的汪洋,遠處的海麵上有漁船歸帆,成群的海鳥掠過雲霞,翅膀上沾滿了落日的光。白靈站在他身邊,風吹過她的白骨,發出極細極清的嗚咽。她看著遠方,忽然開口:“猴子,自由自在的不好嗎?為什麼要去給自己帶上枷鎖。”
猴子沒有馬上回答。他坐在山巔的石頭上,手肘撐著膝蓋,叼著一根沒點著的煙,看著遠方那片翻滾的雲海。
“小白,你知道俺老孫這輩子最後悔的事是什麼嗎?”他開口,聲音不急不緩,像是在跟自己說話,“不是大鬧天宮,不是被壓在五行山下,不是給老君踢了八卦爐,是當年俺以為自己什麼都能幹,什麼都敢幹,天底下沒有人能讓俺低頭。後來才知道,俺就是個蠢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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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煙從左邊嘴角換到右邊嘴角,望著那片被晚霞燒紅的雲海,把從五行山下第一次見到李長壽說起。說他蹲在石洞裡罵如來,說老李怎麼帶著火鍋和帳篷陪他過了幾百年,說三界的隱秘、聖人的算計、巫妖的覆滅,說玉帝為什麼喜歡他,說他以為自己在大鬧天宮,其實隻是在前院表演。“那個種地的,”他頓了頓,聲音忽然輕下來,嘴角翹起一個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弧度,“他教會俺一件事:天地很大,別太把自己當回事。以前俺老孫拿著一根棒子什麼都敢打,因為俺不知道對麵站的是誰。現在俺知道了——知道了還敢打的,才叫有種。知道了卻選擇不打的,才叫長大。”他笑了,那笑又清又亮,跟當年那個在瀑布底下把水濺了百靈鳥一身然後回頭咧嘴的野猴子一模一樣,“俺老孫這輩子最幸運的事,就是在那座破山下遇見了老李。”
白靈沒有說話,隻是靜靜站著,聽著。她知道猴子現在隻是需要一個聽眾——就像當年在花果山上,她蹲在石頭上,聽那隻還沒化形的石頭裡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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