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崇正書院童汝昀在舅舅家住下了。
頭幾天王令行沒急著讓他讀書，隻說“先歇歇，把心定下來”。童汝昀也沒閑著，白天幫舅母劈柴、掃院子、餵雞，晚上就在燈下自己看書。
劉氏看著心疼，說你這孩子怎麼閑不住，童汝昀笑笑不說話。他不是閑不住，是不敢閑。一閑下來就忍不住想那些讓人煩心的事情。
王令行看在眼裡，沒說什麼，但心裡頭已經有了打算。
過了幾天，王令行在吃晚飯的時候開了口。
“昀兒，從明兒起，你跟著我讀書。每天卯時起來，先背一個時辰的書，辰時我給你講課，講到午時。下午你自己溫習，寫文章，有不懂的隨時來問我。”
童汝昀放下碗，說了一聲“好”。
王令行又說：“我學問有限，教不了你太深的東西，但把基礎打牢是夠的。你現在還小，不急在一時，先把四書五經吃透了，八股文的事後麵再說。”
童汝昀點頭。他知道舅舅說的是實話，王令行雖然隻是個秀才，但教他一個十歲的孩子綽綽有餘。況且舅舅教東西實在，不繞彎子，不懂的就是不懂，從不會不懂裝懂。這一點，比橫山書院的趙先生強了不知多少。
從第二天開始，童汝昀就在舅舅家過上了讀書的日子。
卯時起床，天還沒亮。他輕手輕腳地穿好衣裳，怕吵醒還在睡覺的表哥王勛。王勛讀書不太行，跟他爹學了好幾年還是不開竅，王令行也懶得逼他，說“各人有各人的命，讀不出來就種地，餓不死”。王勛倒也不在意，每天樂嗬嗬的，該吃吃該喝喝。
童汝昀搬了個凳子坐在院子裡背書。清晨的空氣涼絲絲的，帶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遠處有雞叫，一聲接一聲的，不知是誰家的。
他背的是《大學》，從“大學之道，在明明德”開始，一章一章地往後背。這些他已經背得很熟了，但王令行說“熟不算本事，爛熟才算”，讓他必須背到脫口而出、不打一個磕巴的程度。
辰時，王令行起來吃過早飯，就在堂屋裡給他講課。一張方桌，兩個人對麵坐著，桌上攤著書。
王令行講得不快，一段一段地講，講完了問童汝昀聽懂了沒有，聽懂了就往下講，沒聽懂就再講一遍。他講東西喜歡打比方，用莊稼地裡的事來比書上的道理，童汝昀覺得比趙先生那些雲裡霧裡的話好懂多了。
下午是自己溫習的時間。童汝昀把上午講的內容再過一遍，該背的背，該寫的寫。王令行家裡沒什麼閑書，就那幾本老掉牙的課本，翻來覆去地看。童汝昀也不嫌悶，一本書讀一遍有一遍的收穫，讀十遍有十遍的收穫，關鍵不是讀了多少本，而是讀進去了多少。
晚上一家人在燈下坐著，劉氏做針線，王令行看雜書，王勛寫字，童汝昀就著燈光再讀一會兒書。日子過得平靜又踏實，像田裡的麥子，不聲不響地長著，一天比一天高。
童悅沒有跟來。童汝昀走之前跟她說了，讓她先在家裡待著，等他安頓好了再說。童悅雖然不情願，但也知道哥哥帶著她不方便，隻好答應了。童汝昀隔幾天就給她寫封信，信上不說別的，就是問她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畫了新畫沒有。童悅不會寫幾個字，回信總是歪歪扭扭的幾行，寫一行小字——“哥，你快點回來”。
這樣的日子過了將近一個月，到了二月下旬，童汝昀發現舅舅講課的時間越來越短了。
開春了，地裡的活計多了起來。王令行家雖然田不多，但樣樣都得自己動手。翻地、施肥、一樣接一樣，忙得腳不沾地。他早上天不亮就下地了，到了辰時趕回來給童汝昀講課，講一個時辰又得下地，有時候講著講著就心不在焉了，眼神往窗外飄，惦記著田裡還沒幹完的活。
童汝昀看得出來，舅舅是在硬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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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不想教，是真忙不過來。家裡就他一個壯勞力，王勛雖然十七了，但幹活不太行，指望不上。
劉氏一個女人家，幹不了重活。王令行一個人撐著這個家，本來就不容易，現在又多了一個外甥要教，更是分身乏術。
童汝昀有一天主動說：“舅舅，要不你先忙地裡的活，我自己看書也行。”
王令行搖頭：“你自己看書，要是有不懂的地方怎麼辦？”
“我攢著，等你忙完了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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