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叔的蠟丸在第三天才到。
蘇晚棠咬開蠟殼時手指有些顫。
不是因為害怕。
是因為她知道這顆蠟丸裡有阿昭的消息。
紙條展開，溫叔的字細密工整。
“昭哥兒一切安好。”
“已從京郊轉至鶴鳴山中安置，與溫某同住。”
“山中僻靜，方圓五裡無人家。雇了一對啞夫婦照料起居，不知內情。”
蘇晚棠把紙條湊近燭光，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昭哥兒三歲半了。能跑能跳，話也說得利索。認得二十多個字了，是溫某教的。”
蘇晚棠的嘴角動了一下。
二十多個字。
三歲半能認二十多個字，算聰明的。
她繼續往下看。
“但有一事須稟報——昭哥兒越長越像其父。眉眼尤甚。”
“溫某前些日子帶他去山下集市買鹽，路過一麵銅鏡攤子。”
“攤主多看了昭哥兒兩眼，說這孩子麵相貴氣。溫某隨即帶他離開，此後不再下山。”
蘇晚棠的手指收緊了。
越來越像蕭琰。
她早就知道會這樣。
阿昭是蕭琰的骨血，基因不會騙人。
但“麵相貴氣”這四個字讓她後背發涼。
蘇晚棠閉了閉眼。
溫叔做得對，不下山了就對了。
鶴鳴山在江南腹地,離京城有一千多裡。
應該安全。
紙條的最後一行字很短。
“另：有人暗查三年前亂葬崗舊事的風聲已平。”
“但近來鶴鳴山下鎮子上多了一些生麵孔，形跡可疑。”
“溫某已加強戒備，必要時帶昭哥兒再轉移。”
三歲半了。
溫叔說能跑能跳了。
說話也利索了。
蘇晚棠靠在門框上，忽然很想給阿昭寫封信。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她就知道不行。
但她真的很想寫點什麼。
她拿起筆,蘸了墨。
她寫了一行字。
“阿昭，娘想你了。”
寫完之後看了很久。
筆跡不是她慣用的筆法——是她用左手寫的，顫顫歪歪，跟溫叔之前傳信用的字體完全不同。
但這不重要。
因為這封信不會送出去。
蘇晚棠又寫了幾行。
“你現在應該長高了吧。溫叔說你能認二十多個字了，比娘小時候聰明。”
“娘以前小時候上私塾總打瞌睡。你外祖父拿戒尺敲我腦袋，說沈家的女兒怎麼能這麼笨。”
“但你不笨。”
“你是娘生的。”
蘇晚棠的筆尖停在紙上，墨汁洇開一個小圓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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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寫了一句。
“等娘把壞人都趕走了，就回來接你。”
然後她把筆擱下。
盯著這幾行字看了很久。
字跡在燭光下有點模糊，大約是因為淚水模糊了視線。
蘇晚棠用袖子抹了一把臉。
她拿起紙，湊向燭火。
火苗舔上紙角,一寸一寸地往上爬。
字跡在火中扭曲、捲縮、消失。
“阿昭”兩個字是最後燒盡的。
灰燼落在銅盆裡，無聲無息。
蘇晚棠把灰燼碾碎，用指腹一點一點地抹開。
做完這件事之後，她坐了一會兒。
然後重新拿起筆，換了一張紙。
這回寫的是給溫叔的信。暗語。
“山中添枝新綠，甚慰。防雨防風，不可疏忽。秋深露重，凡事以穩為先。若遇不測，即刻移栽，勿待回信。”
這幾句話的意思是：阿昭安好我很欣慰。加強防範，出了事立刻轉移，不要等我的指示。
寫完後她把信封好，塞進枕下。
明天一早讓青禾送出去。
蘇晚棠吹滅了蠟燭。
屋裡陷入黑暗。
她躺在床上，盯著看不見的天花闆。
阿昭越來越像蕭琰。
這件事是一把雙刃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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