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六日清晨，京城北門的霧還沒散，鳳鳴宮的車駕已經停在承天門外。
沈蘅蕪穿一身玄青常服，外披銀灰狐裘，發間隻簪了一支素玉簪。
蕭昭站在她身側，太子常服壓得整齊，腰間掛著太後留下的金鎖。
城門外，三百禁軍列隊，程虎從北疆派來的二十名親兵也在隊中。
這一次北行，名義是皇後攜太子巡邊，安撫互市商旅，實則是去寒川關拆烏骨商盟的局。
蕭琰病體未愈，仍堅持坐輦來到城門。
吳平章和李順一左一右守著，誰都不敢讓他下地。
沈蘅蕪隔著三步向他行禮，禮數周全，神色平靜。
蕭琰看著她，喉間咳了兩聲，帕子上很快染了淡紅。
蕭昭臉色變了，擡腳就要過去。
沈蘅蕪按住他的肩，輕聲道：“你父皇不想你慌。”
蕭昭停住，眼眶卻紅了。
蕭琰把帕子攥進袖中，聲音沙啞道：“去吧，北疆風硬，多穿衣。”
沈蘅蕪擡眼看他。
蕭琰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兩下，終究隻道：“護好阿昭。”
沈蘅蕪答得很輕：“臣妾會護好太子，也會護好大縉。”
蕭昭忽然上前兩步，對著蕭琰跪下磕頭。
“父皇養病，兒臣去北疆看一眼，很快回來。”
蕭琰擡手，想摸他的頭，手伸到一半又落回膝上。
“別逞強，聽你母後的話。”
蕭昭點頭：“兒臣記著。”
車簾放下時，沈蘅蕪看見蕭琰仍坐在門下。
風把他明黃的袍角吹得亂了，李順低頭替他整理，他卻沒有動。
車輪碾過青石路，京城的門樓漸漸退到身後。
蕭昭坐在車裡許久沒有說話。
沈蘅蕪也沒有問他。
過了永定河，官道兩側的田地開始變得稀疏。
五月末本該麥浪將黃，可沿路有幾處田埂被踩塌，溝渠乾裂，半數田苗萎在地裡。
蕭昭掀開車簾，看見路邊坐著一家四口。
男人背著破竹筐，婦人抱著孩子，另一個小女孩蹲在地上撿馬糞。
蕭昭愣了片刻。
“母後，他們是逃荒的嗎？”
沈蘅蕪沒有擡頭，仍看著手裡的程虎軍報。
“你自己看。”
車隊停在驛亭換馬。
蕭昭下車，走到驛卒身邊問：“這邊去年不是免過一季稅嗎，怎麼還有人外逃？”
驛卒先是嚇得跪下，聽見沈蘅蕪準他說話，才磕磕巴巴開口。
“回太子殿下，免稅是免了，可青鶴原那邊亂過，商路斷了兩個月，鹽貴，糧也貴。”
蕭昭問：“官倉沒有放糧？”
驛卒額頭貼著地，聲音發苦：“放了，但先緊軍戶，再緊驛站，落到村裡就少了。”
蕭昭回頭看沈蘅蕪。
沈蘅蕪隻道：“記下來。”
蕭昭從福安手裡接過小冊，親手寫了“鹽糧轉運遲滯，鄉村得糧不足”。
午後，車隊經過一處軍戶村。
村口立著三塊舊木牌，上麵寫著陣亡者姓名，字跡被風雨磨得發白。
一個跛腳老兵帶著十幾個孩子在操練木槍。
他見到太子儀仗，慌忙帶人跪下。
蕭昭下車扶他，手碰到那老兵的袖子，才發現袖管裡空了一截。
老兵笑得很拘謹：“殿下別碰，臟。”
蕭昭手沒有鬆。
“你叫什麼？”
“回殿下，劉大石，承泰七年在崢關斷了一條胳膊。”
蕭昭看著村裡低矮的屋舍。
“朝廷給的撫恤夠嗎？”
劉大石張了張嘴，沒說話。
旁邊一個小男孩搶著道：“不夠，我娘說米缸會罵人。”
劉大石嚇得臉都白了，一巴掌把孩子按跪下。
“童言無忌，童言無忌，殿下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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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昭看著那個孩子，忽然問：“米缸怎麼罵人？”
小男孩擡起臉，眼裡還帶著土灰。
“它空著，就天天罵我們沒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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