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陽城外三十裡，長亭古道。
幾片枯黃的落葉打著旋兒卷過寬闊的馳道。
四匹黑馬噴著粗氣，拉動後頭沉甸甸的木質車廂，車輪碾過砂石，骨碌碌的摩擦聲響個不停。
燕國頭號刺客荊軻閉眼坐在顛簸的車廂前頭，雙臂勒著一個沉香木匣。
匣子裡裝的正是叛將樊於期的人頭。
他那生了老繭的大拇指，一遍遍刮過木匣邊緣的雕花紋路。
旁邊的副使秦舞陽，早就沒了出發時那股子慷慨赴死的勁頭。
越靠近鹹陽城那黑壓壓的城牆輪廓，秦舞陽的手顫得越厲害，手裡的韁繩直往下掉，後槽牙磕碰出咯咯的動靜。
“荊大俠，”秦舞陽咽了口唾沫，聲音直發飄。
“咱們這回若是砸了，這一車人隻怕連塊囫圇骨頭都剩不下。”
荊軻掀起眼皮，掃了旁邊人一眼，牙縫裡擠出嗬斥：
“貪生怕死的蠢貨，把嘴閉嚴實了。節骨眼上別找死。”
城門外，大秦丞相李斯領著數十名官員候在風口裡。
燕國使團越走越近，李斯眯起老眼，上上下下刮著這群不速之客。其實哪還用得著猜。
黑冰台早就把燕太子丹的謀劃查了個底朝天，連荊軻每天在燕國酒館灌幾角濁酒，竹簡上都記得清清楚楚。
不過這接頭的戲碼，總得做全套。
馬車在城門洞前刹住腳。
荊軻扯平袍子上的褶皺，單手摟著木匣，踩著踏板下了地。
他三兩步走到李斯的接待案幾前，掏出通關文牒啪地拍下。
緊接著，那個裝人頭的沉木匣被他重重砸在光滑的桌案上，震得案角那方小小的香爐都跳了跳。
荊軻抬高下巴，直統統地盯著大秦丞相，咧開嘴笑出了聲：
“大秦丞相大人。這是我家太子殿下為大秦始皇帝備下的大禮。”
他拍了拍木匣子，“還望丞相大人行個方便，儘早安排我等麵聖，成全了兩國修好的大事。”
這種上不得台麵的挑釁，擱在李斯眼裡連個水花都翻不起來。
他看都沒看那匣子，慢條斯理地翻開文牒，摸出旁邊的相印，按在紅泥上蘸了蘸，啪嗒一聲蓋在末尾。
文牒被推回荊軻麵前，老丞相說話客客氣氣，挑不出半點錯處：
“使節遠道而來，實在辛苦。本相已備好城內驛館供諸位落腳。”
“至於何時入章台宮覲見陛下，還需等宮裡的具體旨意。”
禁軍開道，燕國使團的車馬穿過鹹陽城的長街。
秦舞陽扒著車窗縫往外瞟，街道兩旁聳立著一座座往外噴黑煙的煉鐵高爐，一隊接一隊披著玄黑重甲的騎兵挎著長戈巡街而過。
馬蹄聲震得地皮發麻，那股子衝天的軍陣殺伐氣壓得人喘不過氣。
秦舞陽正端著水碗解渴，手腕一哆嗦，半碗水全潑在了錦繡禮服上，濕淋淋地暈開一大片水漬。
進了驛館客房，荊軻反手把門閂插上，一把將秦舞陽薅到窗戶邊望風。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他轉過身，將那卷督亢地圖擱在木案上，扯開繩索。
圖卷一點點展開，露出最裡麵那把徐夫人匕首。
刃口抹著毒藥，透出烏青的色澤。
在這狹窄閉塞的屋內，荊軻一次次演練著那個拔刀前刺的動作。
手腕翻轉，刀尖割開空氣，帶出短促的嘯叫。
此時的鹹陽城中央，章台宮偏殿裡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贏瓊光著兩隻白胖腳丫，大喇喇地盤腿坐在波斯地毯上。
她小手裡捏著幾塊金屬齒輪，正滿頭大汗地搗鼓著一把可以連發的小巧手弩。
張良一襲青衫，靠在紅漆石柱旁，手裡展開一卷黑冰台剛送進來的竹簡。
“長公子，”張良點了點竹簡。
“燕國使團的底全摸透了。領頭那個叫荊軻的，是個頂尖劍客，手底下見得血不少，絕非尋常使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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