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州自古便是南北大衝,百貨所集,天南地北的貨物在此集散,四麵八方的商人在此雲集。
薛寶釵帶著香菱和甘草並一眾家仆一路逛過去,隻覺得眼睛不夠用。
“姑娘姑娘,你看,那裡還有跟咱們家一樣高的西洋玻璃鏡哩!”
甘草壓低了興奮的聲音,拽著寶釵的胳膊雀躍不已。
主仆三人一行走,一行看,不時還停下來進到鋪子裡,仔細觀摩。
“這揚州青銅鏡自唐朝的時候便極有名氣,價值不菲,卻還有許多人趨之若鶩。
如今親眼見了才知道,當真是一分價錢一分貨,物有所值。”
寶釵看著手中鏡麵水滑,做工精美非常的青銅鏡,不由讚歎道。
許是聽到了她的話,一旁的小二笑道:“客官當真是好眼力,咱們家的青銅鏡早在天寶年間價值千金,還供不應求哩。
姑娘如此識貨,不如帶一麵揚州青銅鏡回去,或是自用,或是送人,都極拿得出手。”
寶釵笑了笑,放下了鏡子,輕聲道:“再瞧一瞧。”
帶著香菱二人出了門,便看見對麵鋪子門前圍了一圈兒的看客,正勾著頭朝裡頭不知瞧些什麼。
“唉,怕是蕭娘子又受了她兄弟的氣了!”青銅鏡鋪子的夥計站在門前抱著臂,不斷搖頭歎道。
寶釵站在台階上,倒比旁人看得多些。
隻見對麵鋪子走出來一個粉麵桃腮,長相精致的女子,此時卷了袖子露出白嫩嫩的胳膊,將手往腰上一掐,大聲道:
“諸位街坊四鄰也都知道我蕭家的情況,自打父母丟下我們姐弟而去,我這又當爹又當娘,好容易將這個白眼狼拉扯長大。
光是每日從早忙到晚,省吃儉用養著他就不說了。
去年好容易與他說了媳婦成了親,今年便要趕我這大姑姐出門,大家評評理,他這良心是不是被狗吃了?”
這話一出,四下裡皆嘩然。
就連寶釵身後的夥計也“嘖嘖”出聲,“難怪我家掌櫃早就說,那蕭家的小子是個記仇不記恩的,沒想到竟連自家姐姐也容不下。
這蕭娘子為著他耽誤了青春,如今反要被他們兩口子掃地出門。
嘖!若是沒了蕭娘子,哪裡還有甚麼‘蕭家胭脂’?簡直是蠢貨一對!”
“你還在外頭看甚麼熱鬨?店裡來了客人也不知道招呼嗎?”
蒼老的聲音打從鋪子裡傳來,夥計渾身一個激靈,忙不迭應著聲一路小跑回去。
薛寶釵亦往對麵的胭脂鋪子去,李升頂著圍觀百姓的罵聲護著她們走到胭脂鋪子門前。
蕭娘子看起來二十多歲的年紀,打扮極為乾練,麵上略施薄粉,越發襯得那一頭烏絲如墨,唇紅齒白。
此時隻見她麵不紅,氣不喘,指著打從鋪子裡頭唯唯諾諾走出來的一對兒男女,冷笑道:
“蕭明成,別以為你將這鋪子和方子拿去,便能支撐起蕭家幾代人才闖下的名頭。
自打你小時候,我便在別人鋪子裡做工,幾年下來早出晚歸,掙得這份家業。
為了你,我不嫁人,不招贅,隻盼著你長大了有出息……”
“那也是你為著你自己!”男子聽到這話,陡然抬起頭,惡狠狠地瞪著她,大聲道。
“你想承繼蕭家製胭脂的秘方,便不能將這些方子帶到外頭去!你也怕招贅來的男人不好,才不肯招贅的。
說甚麼全是為了我!難道我說過一句不叫你嫁人嗎?你全然隻是為了你自己!”
蕭娘子嘴巴張了張,方才還剛強無比的臉上瞬間爬上了滿滿的憂傷。
隻有最親的人才知道刀子紮在哪裡才能將你一擊斃命。
若說蕭娘子就像那一朵帶刺的玫瑰,此時肉眼可見地萎了下去。
她想要反駁弟弟,自己不肯招贅,還不是怕自己招贅後因著家產和他離了心?
他反說這樣的話……
薛寶釵望著她蒼白的麵龐上麵無聲無息的流下兩行清淚,看著她舉起粗糙的雙手蓋住了雙眼……
不知為何,寶釵的心像被一雙無形的大手緊緊的攥住,疼得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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