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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俊把筆擱下，揉了揉手腕。抄了一上午洪武朝的舊卷宗，手酸。
午飯。
孫柏年的熏魚被分了個乾淨，趙良弼的粽子也消耗了大半。四個人坐在廳裡吃得安生，窗外頭有人放了一掛小鞭炮，劈裡啪啦響了一陣。
“誰大中午放炮仗？”趙良弼皺眉。
“門房說今天有人家嫁女，圖個熱鬨。”孫柏年把最後一塊熏魚塞嘴裡。
何廣源吃完飯，站起來收拾碗筷。路過文俊桌邊的時候，停了一下。
“文修撰。”
“嗯？”
“端午安康。”
文俊看了他一眼。這句話不帶別的意思，就是同僚之間正常的節日問候。何廣源說這話的時候臉上平平的，沒有昨天那股擰勁。
“端午安康。”文俊回了。
何廣源走了。
下午散衙比平時早了半個時辰。申時剛過，書辦就在院子裡喊——“散了散了，端午節，回去過節。”
文俊收拾好桌麵，把最後一份抄好的舊檔歸了位。洪武十三年的舊卷宗還剩三份，明天接著來。
出了翰林院的門。
街上比早上更熱鬨了，賣香囊的、賣艾草的、賣五彩線的，擠了一排。有個賣糖人的老師傅在巷口支了個攤，手裡捏著糖稀拉絲，圍了一群小孩看。
文俊穿過人群，拐進自己那條巷子。
遠遠就聽見笑聲，文大成的笑聲，中氣十足，隔了三家院子都聽得見。
推門進去。
文大成坐在院子裡的小桌邊，麵前擺著一碟花生米、一碟醬豬耳朵、兩個粽子，手裡端著個粗瓷碗，碗裡是黃酒。
已經喝了。
臉紅了，眼睛亮了，連說話都帶著調門。
“回來啦！來來來，你也喝一口。”
姚氏在旁邊坐著，手裡納著鞋底，嘴角壓著一條線，不上不下的。說是笑不算笑，說是嫌棄也不算嫌棄。
“你娘說了一壺，我就喝一壺，一滴不多。”文大成把酒壺倒過來，壺嘴朝下，滴了兩滴，沒了。“剛好喝完。”
文俊看了看碟子。花生米吃了一半，豬耳朵沒怎麼動。
“豬耳朵怎麼不吃？”
“留給你的。你娘說你愛吃。”文大成嘿嘿笑了兩聲，端著空碗又聞了聞。
那隻雞蹲在棚裡，腦袋從木板縫裡伸出來，盯著桌上的花生米看。
“它也想吃？”
“別給它。花生米吃多了不下蛋。”文大成把碟子往自己那邊撥了撥。
文俊坐下來，夾了一筷子豬耳朵。切得薄，拌了蒜泥和香油，脆的。
一家三口在院子裡坐著，粽葉的味道還沒散，黃酒的餘香掛在空氣裡。文大成喝完那壺酒之後話多了一倍，從今天磨的豆腐說到隔壁李家的黃狗，又從黃狗說到巷尾劉木匠新收了個徒弟，絮絮叨叨說了一炷香。
姚氏納完了一隻鞋底，站起來收桌子。
“行了，進屋。蚊子出來了。”
文大成摸了摸鼻子，端著空碗進灶房刷了。動作比平時利索，心裡頭那根弦是舒展的。
晚上書房。
蠟燭點了，窗外有蟲子叫。端午的晚上，巷子裡零星有幾家放了鞭炮，遠處的響聲一陣一陣的。
文俊在紙上寫了一行字，又劃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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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師爺進了詔獄，親筆信在錦衣衛手裡，劉安邦的口供一天比一天詳細。三皇子的局已經破了，隻是他自己還不知道破到了什麼程度。
長史今天下午會告訴他陸師爺被抓的事。
文俊想了想三皇子聽到這個消息之後的反應。摔茶碗？不夠。掀桌子？也未必。到了這個份上，該慌的不是三皇子，是三皇子底下那一串人。樹倒猢猻散，跑得快的能撈一條命，跑得慢的就等著一起進去。
他把紙折好，擱到一邊。
棋盤上的子落得差不多了。他現在是個旁觀的人，坐在翰林院的修撰廳裡抄舊檔、校卷宗，跟這盤棋沒有關係。
三張牌打完了。該收手。
隔壁傳來文大成的聲音，酒意還沒全退，嗓門比平常高半截。
“孩他娘。”
“嗯。”
“今天這酒好。”
“知道了。”
“我說的是……謝謝你。”
姚氏沒應聲。過了好一會兒，傳來一句很輕的話，文俊沒聽清，但文大成聽清了，因為緊跟著傳來的是床板嘎吱一聲，大概是又翻了個身，還是高興的。
院子裡那隻雞縮在棚裡，沒鬨。木板牆上的啄痕在月光底下一排排的，整整齊齊，像某種還沒寫完的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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