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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輛蒙著灰布的獨輪車慢悠悠蹭進南門，車旁跟著個青布長衫、頭戴舊氈帽的中年男人。
麵皮清臒，頜下三縷短須，眉眼間藏著謀士特有的沉銳，卻扮作走南闖北的貨郎賬房，一身低調，半點鋒芒不露。
此人正是鎮朔侯李擎蒼座下第一謀士——蘇瑾之。
他此番從大同悄然而至，不帶親隨、不通名號，連李驚鴻也隻提前收到一點消息。
京中溫從敬與安樂元早已擰成一股繩，一門心思要削鎮朔軍兵權、斷開平財路，老侯爺李擎蒼又愚忠不悟，蘇瑾之不得不親自跑一趟，親眼看看這座撐起鎮朔軍錢糧的開平衛，到底穩不穩。
此外，他更想看看那個被李驚鴻掛在嘴邊、一手搗鼓出桃源互市的義子沈逸，究竟是真潑皮兵痞，還是藏得極深的頂梁柱。
進得城來，蘇瑾之推著獨輪車，裝作尋客的貨郎，在街巷裡慢悠悠晃蕩，一雙眼卻如鷹隼般，把全城布置瞧得通透。
城牆故意留著去年金狼撞開的豁口，斷磚殘坯裹著黃沙，半點修葺痕跡都無，破敗得恰到好處；牆頭上的戍卒全是老弱病殘，破襖露棉、盔歪甲斜，手裡的兵器鏽得快脫了柄，縮在牆垛裡凍得發抖，全無精銳氣象。
城西糧庫外黴味衝天，守倉軍卒麵黃肌瘦，麻袋乾癟塌陷，一看便是倉空無糧；往日最鬨熱的互市街死寂一片，紅浪漫門窗釘死，萬寶坊牌匾深埋，四海居隻剩倒扣的土灶，連半縷煙火、半聲人語都尋不見。
任誰第一眼瞧，這都是一座窮得見底、瀕臨潰散的邊鎮廢城。
可蘇瑾之跟著李擎蒼縱橫九邊十數年，權謀人心、市井布局，無一不精。
隻略一打量，他便瞧出了門道——這破敗不是真破敗，是步步算計的藏拙，每一處細節都摳得嚴絲合縫，窮得逼真、慘得合理，半分破綻都不留。
他正暗自沉吟，想湊近點看看市井管控的細節，腳步剛往巷口挪了挪，街口忽然傳來一陣罵罵咧咧的聲響，粗糲鮮活，滿是潑皮勁兒，隔著半條街都能聽見。
蘇瑾之抬眼望去，隻見一個年輕人正吊兒郎當地靠在土牆上，正指著一個軍卒嗬斥：“你個憨貨！萬寶坊的木牌埋淺了，番子扒拉兩下就露餡，是想把全城弟兄都拖下水？趕緊再填兩筐土，給我踩實了！敢偷懶，晚上烤羊腰子沒你的份！”
那軍卒諾諾連聲，扛著鐵鍬一溜煙跑了。
罵歸罵，沈逸轉頭又對著縮在牆角的劉老栓幾個老卒咧嘴笑，隨手從懷裡摸出幾塊乾硬麥餅，挨個塞過去：“先前演哭戲演得不錯，鼻涕泡都哭出來了，等那死太監滾蛋，我親自給你們烤條羊腿，羊腰子管夠！紅浪漫裡麵的姑娘，你們先挑！”
“告訴弟兄們，都再忍忍，憋過這幾日，咱夜夜笙歌，頓頓吃肉，骰子搖起來，小曲唱起來！”
劉老栓等老卒們嘿嘿直笑，捧著麥餅千恩萬謝，臉上的愁苦全是裝的，眼底藏著的全是盼頭。
蘇瑾之覺得有趣，腳步不自覺又近了幾步，想看看這沈逸到底是怎麼收攏人心的。
結果就這幾步，徹底壞了事。
沈逸眼角餘光一掃，當即瞥見了這個穿著青布長衫、戴著氈帽，在滿街破衣爛衫裡顯得格格不入的中年男人。
再看對方眼神銳利，東瞅西看，鬼鬼祟祟，沈逸當場就炸了——這模樣，不是牛得祿派來的東廠密探，就是京裡來打探消息的狗腿子！
“站住！”沈逸猛地一嗓子吼過去，嚇得蘇瑾之腳步一頓。
不等對方開口，沈逸已經三步並作兩步衝了過來，伸手一指，唾沫星子橫飛，劈頭蓋臉就是一頓怒噴：“好你個龜孫兒！穿個長衫裝斯文，戴個破帽扮賬房，真當老子眼瞎？牛得祿那閹貨派你來盯梢是吧？偷偷摸摸在這晃悠，想找咱開平的破綻？”
蘇瑾之一臉錯愕，剛要開口解釋：“這位小兄弟，我是……”
“我是你大爺！”沈逸壓根不給機會，手一揮，石夯立馬甕聲甕氣地衝了過來，膀大腰圓往那一站，跟座黑塔似的，“逸哥，這小子鬼鬼祟祟的，是不是閹黨的探子？俺把他拎起來搜身！”
“搜！給老子狠狠搜！”沈逸叉著腰，冷笑著開口道，“敢在開平地界探頭探腦，我看你是活膩歪了！別說你是個假賬房，就是真番子，老子也敢把你腿打斷了扔戈壁喂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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