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帝師麵前論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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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承宗到慈慶宮的時候，穿的是一件半新不舊的青色官袍。
七品翰林的俸祿養不起體麵。他的官靴底子磨薄了一層，走在磚地上幾乎能感覺到冰涼。
王安把他引到正殿偏廳，倒了一碗茶。
茶葉很差，漂著碎末。孫承宗端起來喝了一口，沒說什麼。他在翰林院喝的茶更差。
等了一炷香。
朱常洛從裡屋走出來。
孫承宗站起身行禮。抬頭的瞬間，他看見太子穿了一件洗得發軟的灰白常服，領口沒有一絲繡紋。這件衣服如果出現在京城任何一條街上，不會有人相信它屬於大明的儲君。
“孫先生，坐。”
朱常洛在對麵坐下，沒有寒暄，開門見山：“先生翻了兩天起居注，有什麼想問的？”
孫承宗沒想到太子這麼直接。
他沉默了兩息，然後說了一句讓王安心頭一跳的話。
“臣想問殿下——您為什麼選臣？”
朱常洛看著他。
孫承宗繼續說：“臣查了東宮屬官名冊。詹事府空了七成，左右春坊形同虛設，司經局連個管事的都找不到。殿下身邊能用的人一隻手數得過來。”
“但殿下不找詹事府的人。不找六科的言官。不找任何一個在國本之爭中替殿下說過話的老臣。殿下偏偏找了臣——一個在翰林院坐了幾年冷板凳、跟任何黨派都沒有瓜葛的七品編修。”
孫承宗抬起頭，目光平靜但銳利。
“殿下不是隨便找的。臣想知道理由。”
朱常洛沒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碎末茶，然後放下。
“孫先生，你在翰林院修過世宗皇帝舊檔。內閣首輔嚴嵩倒台。你覺得嚴嵩是怎麼倒的？”
孫承宗一怔。他沒想到太子會聊這個。
“……徐階隱忍二十年，抓住機會聯合百官彈劾。”
“錯。”
朱常洛搖頭。
“嚴嵩不是被彈劾倒的。彈劾嚴嵩的人多了去了，楊繼盛死諫、沈煉上書，全被打死。嚴嵩真正倒台，是因為世宗不需要他了。”
“徐階真正做對的事隻有一件——他讓世宗覺得，換掉嚴嵩比留著嚴嵩更劃算。其他所有的彈劾、上書、死諫，不過是給世宗遞了一把好下手的刀。”
孫承宗的手指微微收緊。
朱常洛看著他的眼睛。
“先生，這個朝堂上不缺敢罵人的。楊漣敢罵，官應震敢罵，六科廊裡隨便拉一個出來都敢拿腦袋撞柱子。但罵完了呢？罵完了該貪的貪，該爭的爭。”
“我不需要替我罵人的。罵人的我有一百個。”
“我需要一個——”
朱常洛伸出一根手指。
“替我想清楚這個天下該怎麼辦的人。”
孫承宗的呼吸停了一瞬。
太子說的是“天下”。
不是“東宮”，不是“朝堂”，是“天下”。
一個連炭火份例都撥不足的太子，開口談的是天下。
“殿下覺得天下有什麼問題？”孫承宗的聲音不自覺放低了。
朱常洛站起來，走到窗邊。
“先生修過嘉靖朝的檔，應該看過邊報。”
“看過。”
“那先生知不知道，遼東的建州女真，有一個叫努爾哈赤的人，已經統一了建州五部，正在吞並海西四部？”
孫承宗皺眉。
努爾哈赤這個名字在朝堂上不是秘密，但也沒多少人當回事。遼東的奏報每年都有，總兵李成梁在任時靠以夷製夷勉強維持局麵，朝廷上下普遍覺得那不過是一群關外野人，翻不出大浪。
“臣知道此人。李成梁收養過他一段時間。但建州部落不過數萬人口——”
“先生。”朱常洛打斷他。
太子轉過身來，燈火映著他消瘦的麵孔。
“遼東此獠會成為大明大患，孤求得不是朝堂上的一時意氣，但是孤一定要把遼東之患扼殺在搖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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