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退就是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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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旨。”
萬曆的聲音不大，但金鑾殿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方從哲跪在地上，聖旨還攤在腳邊，墨跡未乾的“意外結案”四個字刺得他眼皮直跳。他不敢伸手去撿，更不敢抬頭看皇帝的臉。
萬曆緩緩開口。
“翊坤宮太監崔文升，勾結外官，毒害重犯，欺君罔上——賜鴆酒，即日執行。”
殿中嗡的一聲。
崔文升。鄭貴妃身邊用了二十年的老人，翊坤宮的半個家。說殺就殺。
萬曆沒有停。
“鄭國泰，身為外戚，不思報恩，縱容家奴與亂黨暗通——革去京營協理之職，奪武勳，閉門思過，無旨不得出府。”
京營兵權。鄭貴妃一黨在京城最後的硬底牌，一道旨意，沒了。
幾個站在武將隊列裡的鄭國泰舊部，臉色唰的白了。鄭國泰站在角落裡，嘴唇翕動著，說不出一個字。
萬曆又停了一息。
這一息很長。滿殿文武大氣都不敢喘。
“鄭貴妃……”
萬曆聲音低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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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居翊坤宮，不得出。”
八個字。
沒有廢位，沒有賜死，但無旨不得出，等於把翊坤宮變成了一座上了鎖的院子。三十年的寵冠後宮，到頭來換了一道鎖門的旨意。
方從哲手抖著記錄，冷汗直流。
楊漣站在言官隊列裡，脊背繃得筆直。左光鬥攥緊雙拳，眼眶泛紅。
但萬曆還沒說完。
“至於洛陽——”
殿內更安靜了。
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洛陽。福王。今天殿上所有的證據，順著往上摸，都繞不開這個名字。
萬曆頓了頓，目光掃過群臣。
“著錦衣衛派員赴洛陽，查拿福王府太監邱乘雲，押回北鎮撫司審訊。福王——”
他頓住了。
“福王不知情。”
五個字擲地有聲。
金鑾殿裡鴉雀無聲。
不知情。皇帝親口定了性。邱乘雲是替罪羊，福王是被蒙蔽的，下人乾的壞事跟主子沒關係。
楊漣的拳頭猛地捏緊。左光鬥張了張嘴，腳往前邁了半步，硬生生收了回來。
這就是帝王的斷尾術——崔文升死了，鄭國泰廢了，鄭貴妃關了，但最值錢的那顆棋子，洛陽的福王，保住了。
皇帝割了三塊肉喂鷹，唯獨把心頭肉藏在身後。
萬曆說完最後一個字，目光再次落在太子的後背上。
他在等。
等太子說不夠。等太子追著福王咬。隻要太子開口追究福王，萬曆就能順勢給太子扣一頂兄弟鬩牆不顧天家體麵的帽子，把今天這場大戲的定性從鄭貴妃謀害太子翻成太子挾證逼宮。
朱常洛知道他在等。
所以他開口了。
“父皇聖明。”
四個字，平平淡淡。
然後他磕了一個頭，聲音裡甚至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味道。
“兒臣相信福王皇弟，絕不會做出傷害手足的事。邱乘雲挾主行凶，罪在一人，不應株連藩邸。兒臣懇請父皇寬宥皇弟，莫令天家骨肉因奸人離心。”
滿殿文武臉上的表情凝住了。
楊漣的拳頭鬆了。他是因為沒反應過來才鬆開的手。
太子在替福王求情。
被人拿鐵尺差點打死的太子，在替凶手的靠山求情。
萬曆的眼睛微微眯起來。
他盯著跪在台階下的兒子，一時間竟分不清這是真心還是做戲。
——但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太子當著文武百官的麵說了這句話。這句話會被起居注記下來，會被邸報傳遍天下，會被史官刻進國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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