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時正，馬車準時停在乾西五所門口。
深秋的黃昏來得早，太陽已經沉到了宮牆後麵，隻在天邊留下一抹將熄未熄的暗紅色，宮道裡的穿堂風從北麵灌進來，吹得車簾微微晃動。弘曆坐在車裡，閉目養神，手指在膝上無意識地輕輕敲著。
剛剛李玉、進忠、進保三人陸續回來了，事情比他想象的順利，除了怡親王和李衛追問了幾句後才同意，其他幾人都爽快地答應晚上赴約。
過了一會，弘晝掀開車簾子，鑽了進來，在弘曆對麵坐下。弘曆對親自駕車的李玉招呼一聲，馬車慢悠悠的啟動，往怡親王府駛去。
“四哥，今兒不年不節的，怎麼想起來去叨擾十三叔了？”弘晝的語氣很隨意，臉上帶著他慣常的那種沒心沒肺的笑。
這個位麵的弘晝比電視劇裡穩重了許多，不喜歡給自己辦喪禮，但對吹吹打打的戲班子是真感興趣，三天兩頭往梨園跑，和幾個唱老生、花旦的伶人都混熟了。
弘曆沒有立刻回答，他仔細打量了一圈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弟，和當年那個拖著鼻涕跟在他屁股後麵的小胖子比起來，如今的弘晝已經長成了一個結實的少年人，肩膀寬了，下頜線條也硬朗起來了。
掐指一算，兩個人相處已經整整十年了。十年，足夠看清一個人。
“弘晝，四哥知道，你很聰明，也一直是在藏拙。”弘曆的聲音平靜得毫無波瀾，卻如同一顆響雷在弘晝耳邊炸開。
弘晝的表情一瞬間僵在臉上，但很快又笑了起來：“四哥，你說啥呢，我這文不成武不就的，就愛聽戲、鬥蛐蛐。皇阿瑪也一直訓斥我。”
弘曆沒接話，他等弘晝說完，等那陣強撐出來的笑聲消散在車廂裡，才繼續自顧自地說：“四哥知道，皇阿瑪九龍奪嫡得的皇位，最忌諱兄弟相爭。你知道自己出身比不過我，先帝和父皇的寵愛也比不過我，所以你早早地開始藏拙，裝作不學無術，防止父皇猜忌，也避免捲入弘時和我的鬥爭。”
弘晝不說話了，他臉上的笑徹底收了起來，變成一種奇怪的表情。
那種藏了十年、以為藏得很好、卻忽然被人一把掀開簾子的恐懼。還有一層更深的、壓在恐懼下麵的憂傷。一個從十歲起就把自己活成廢物的少年，內心深處不可能不憂傷。
兩種複雜的情感交織在少年的臉上，讓他的麵容扭曲起來，他看了弘曆一會後低下頭，把麵容藏在陰影裡。
弘曆看著他糾結的樣子，語氣忽然放輕了，不再是那種陳述事實的平靜，而是轉變成一種帶著溫度、推心置腹的誠懇。
“四哥從第一天就知道，你是裝的，但是四哥從來沒有猜忌過你。不然也不會讓額娘和耿嬪交好，也不會帶著你去十三叔那邊熟悉政務，你想想這麼多年我們兄弟之間的情分，請你相信四哥。”
“接下來到怡親王府後，四哥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說，也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弘曆說著撩開車簾子的一角，“這些事關乎你我兄弟的身家性命，你如果不願去，現在就可以下車，但是進了怡親王府後，我希望你能毫無保留地支持我。”
弘曆心裡清楚，他不會允許弘晝回頭的，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事情，容不得一絲心軟，一旦弘晝想下車，立刻會被跟在後麵的暗樁打暈，軟禁起來直到事情結束。
但是他今天想看看弘晝的選擇。
車廂裡安靜了很長時間。車輪碾過青石闆，轆轆的聲音一下一下的，像某種緩慢的心跳。暮色越來越濃，車廂裡的光線暗到隻能看清彼此的輪廓。弘晝依舊低著頭，兩隻手搭在膝蓋上，手指絞在一起，絞得很緊。
直到能看到怡親王府的大門時，弘晝突然擡頭問了一句：“四哥，我真的能相信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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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曆也沉默了一下，他坦然看著弘晝的眼睛，暮色裡，那雙眼睛亮得驚人。然後才輕聲答道：“我希望你相信我，但是一切，還是看你自己的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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