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奉“以實心行實政”，但此刻他看到弘曆堅定的眼神，忽然下意識有些躲閃。
“你怕他們反彈？朕這些年做的事情，就是在替你擋住反彈。”雍正的語氣裡多了一絲疲憊，少了幾分咄咄逼人，“朕殺了那麼多人，抄了那麼多家，他們恨朕入骨。朕不在乎，朕隻要他們在朕活著的時候不敢亂動，等朕死後，你繼續慢慢收拾也好，施恩拉攏人心也罷。”
他頓了頓，“朕做的這些，都是為了你。”
“兒臣知道。”弘曆聽雍正說這些時，胸口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他看著雍正深陷的眼窩、灰敗的臉色、攥著手帕被痰中帶血的顏色洇透的指節，忽然覺得這個倔了一輩子的人在用最後一點力氣，替他扛一塊他自己其實也未必扛得動的石頭。
可正因為如此，那塊石頭如果再加重量，反而會先垮下來，等他去接時，早已經碎了一地。
弘曆擡起頭，“正因為知道，有些話，兒臣才不得不說。”他坦然直視著雍正，“父皇，您還記得您登基那年的春天嗎？先帝駕崩時，國庫空虛，吏治腐敗，您是臨危受命。這七年來，您把國庫從虧空填到了盈餘，年終盤點，國庫已有存銀3000萬兩。七年間，先帝留給您的那些爛攤子，您一件一件都收拾了。父皇，您已經把最難的路走完了，剩下的交給兒臣吧，您最重要的是保重龍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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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不夠，那本《大義覺迷錄》你看了嗎？”雍正的語氣帶上了無奈，“謀父、逼母、弒兄、屠弟，世人眼中，朕就是這樣一位皇帝。”
《大義覺迷錄》以弘曆現代人的角度來看都覺得極其複雜，它通過雍正和曾靜的辯論，係統性地消解了狹隘的“華夷之辨”，為多民族統一國家的合法性提供了成熟的理論框架，具有裡程碑式的意義。但是它更多的是一場慘烈的文字獄，實施了殘酷的思想整肅，暴露了雍正作為“異族”君主內心深處對統治合法性的焦慮。
但毫無疑問，雍正能以皇帝之尊，和一個落第秀才親自辯論，說明曾靜的話深深刺痛了雍正的心。弘曆這兩天也在結合AI細細地研究這本書，一直隨身帶著，聽到雍正發問，立刻雙手奉上。
“兒臣一直貼身攜帶，一有空閑就仔細研讀，父皇字字珠璣，罪人曾靜其心可誅，其狂悖之言，父皇不必放在心上。”
雍正接過，輕輕地撫摸著封麵。“朕以為隻要做的事夠多，天下人總會明白，但你看這雪。”他的目光透過窗欞，落在養心殿外紛飛的雪花上，“雪落下來的時候，沒有人問它從哪裡來，它隻管落。”他的聲音越來越輕，像是被窗外的大雪慢慢覆蓋。
“可是朕不甘心，朕要將此書刊印，廣布天下。”雍正把《大義覺迷錄》端正地放在書案上，聲音因為激動又高昂起來。“讓天下人都知道，朕到底是一個怎麼樣的皇帝！”
弘曆沒有接話，沉默了很久。
這一沉默，雍正便懂了。
“你覺得朕不該如此？”他臉上的那股難得的自得迅速褪去，聲音陡然冷了半寸。這是他花了大心血、大力氣編纂的書，是他以為能夠替自己辯白、替後世垂範的得意之作，他本以為弘曆會支持。
“兒臣不敢。”
“不敢？你剛才反駁朕的旨意的時候，可沒說你不敢。”雍正咳嗽起來，手指緊緊攥著那本書的書脊，指節泛白。他咳了好一陣才勉強平息，聲音裡帶上了真正的怒意，“你到底是怎麼想的？說！”
“父皇，您以帝王之尊，與一個落第秀才公開辯論，坦蕩磊落，自古未有。但正因自古未有，天下人才會議論紛紛，他們不會覺得這是父皇坦誠，隻會覺得這是父皇心虛。”弘曆的語氣放緩了些，每個字都是認真斟酌後才敢說出口，“古人雲：止謗莫如自修。天下人怎麼看不重要，重要的是大清在父皇治下，國庫充盈了，吏治清明了，百姓日子好過了。這些才是實實在在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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