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家四小姐回國的消息,比輪船先一步靠了岸。
這三日,上海灘有頭有臉的公子哥兒們,遞到宋公館的拜帖摞起來足有三寸厚。
遞帖子的原因明麵上是“恭賀宋小姐學成歸國”,私底下大家心照不宣,都想做第一個見到宋書錦的人。
畢竟宋家女兒深居簡出,外界傳言她姿容清麗,宛若空穀幽蘭。
更何況,宋家百貨那棟樓還在南京路上戳著,十裡洋場擡頭就能望見。
碼頭風大,管家周叔已經在風裡站了半個時辰。
下人們排成一列,大氣不敢出。有個新來的司機探頭張望,被周叔回頭瞪了一眼,立刻縮了回去。
周叔轉過頭,繼續盯著那艘即將靠岸的輪船。
他的表情很奇怪。按說大小姐離家兩年,最疼她的就是這位老管家,此刻應當是滿心歡喜才對。
可他的眉頭始終擰著,像是在等一件既期盼、又害怕到來的事。
輪船靠岸的汽笛響了。
渾厚的聲音從江麵上滾過來,驚起一群在桅杆上歇腳的白鷗。
周叔深深吸了口氣,像是下了什麼決心,擡手整了整本就一絲不苟的衣領,快步朝舷梯口走去。
一個穿青草綠夾襖的年輕女子先出現在艙門邊,手裡提著一隻藤編的小箱子,她生得圓臉杏眼,瞧著不過十八九歲年紀,眉眼間透著一股伶俐勁兒。
出了艙門,她先往旁邊讓了一步,回頭朝艙內說了句什麼,
“在船上的時候熱得要命,下了船又冷成這樣,上海這天氣,比船上的廚子還難捉摸……”
她說到一半,扭頭朝艙門內看了一眼,立刻收起抱怨,麻利地讓到一旁,規規矩矩站好。
周圍幾個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這位想必就是跟著大小姐回來的貼身丫鬟春鳶。
宋書錦出現在舷梯口。
一身粉色窄肩旗袍,外罩米杏色羊絨小坎肩,烏髮鬆鬆綰成低髻,隻一支素玉簪子固定。
海風一吹,旗袍的下擺微微拂動,露出米白色小羊皮高跟鞋的鞋尖。
她身姿清瘦卻挺拔,立在舷梯頂端,像一株被風拂過卻不曾彎腰的蘭草。
但她沒有立刻走下來。
她在舷梯頂端站了片刻,目光越過碼頭上等候的人群,落在遠處某棟建築的輪廓上。
那棟樓太高了,在黃浦江邊一眼就能望見,灰白色的外牆,頂層的鐘樓指針正指向下午三點。
宋家百貨大樓。
春鳶輕輕拽了拽書錦的袖口,小聲說:
“小姐,風大,別站太久了。”
書錦收回目光,擡手扶了扶鬢邊被風吹亂的碎發。
周管家一眼就望見了那道身影。
他當即躬身,快步穿過人流迎上前去。
走得近了,他才看清小姐的麵容比走時瘦了些,下巴尖了,眉目間卻多了幾分沉靜,像她母親。
他心底一酸,麵上卻不敢顯露半分,隻恭恭敬敬地垂下頭去:
“小姐,您可算到了。
老爺讓我一早來候著。”
書錦擡眸,目光落在他蒼老懇切的臉上,唇瓣輕抿,
“勞周叔久等。”
回身引路時,他猶豫了一瞬,最後隻說了一句:
“外頭風大,小姐仔細受涼。
家裡早已備好了熱茶點心,被褥也盡數曬過,就等著小姐回府歇息。”
書錦卻捕捉到了那一瞬的猶豫。
春鳶跟在書錦身後,也察覺到了什麼。她悄悄拉了拉書錦的衣袖,壓低聲音:
“小姐,周叔是不是有話沒說……”
書錦微微搖頭,示意她噤聲。
他一邊走,一邊輕聲稟報著府裡的近況。說老爺近來身子還算硬朗,太太上月開始吃齋……
書錦聽著,偶爾點頭,沒有多問。
穿過碼頭熙攘的人流,一輛黑色轎車停在路邊。
車身擦得鋥亮,能照出人影。
司機早已候在車旁,見她們走來,快步上前拉開車門。
周管家將皮包放妥,又低聲囑咐了司機幾句,
“回府。”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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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機發動引擎,黑色轎車平穩地駛離碼頭。
書錦側過頭,望著窗外掠過的街景。
南京路、永安公司、先施公司、跑馬廳的尖頂在遠處隱約可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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