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表妹北平的風裹著刺骨寒意，卷過巷陌，吹得趙府簷下的白幡獵獵作響。
外祖父趙靜山，生前最疼愛的外孫從上海趕來的消息，在他落葬之前就已經傳遍了整個衚衕。
宋書錦站在廊下，看著那些穿灰布棉袍、臂纏黑紗的男女進進出出，從早到晚就沒斷過。
有幾個明顯是沖著謝良辰來的，趙老爺子的外孫是上海灘手握兵權的謝軍長，這個消息不知怎麼傳了出去，於是來的人裡就多了好些個帶著女兒、侄女、外甥女的。
宋書錦在靈堂裡安靜地跪著，替謝良辰往火盆裡添紙錢。有人來上香，她便微微欠身還禮，有人來跟謝良辰說話，她便默默往旁邊讓出半步。
倒是把郭管家看得心裡暗暗點頭，這位從上海來的少奶奶，年紀不大，氣度卻不輸給北平任何一座大宅門裡的當家主母。
端茶遞水、迎來送往樣樣周到，連那幾個最愛挑眼的遠房老太太都挑不出她半點錯處。
弔喪的第四天。
那天下午又下起了雨，北風裹著雨滴抽在窗紙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院子裡傳來一陣腳步聲，夾雜著一個年輕女子嬌嬌柔柔的聲音，
“表哥呢？表哥在裡麵嗎？”
她擡起頭，正好看見郭管家領著一對母女跨進院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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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太太四十來歲，穿著黑綢棉袍，麵容保養得宜。
而她身邊那個年輕的女子，約莫十八九歲的年紀，生得一張極標誌的瓜子臉，皮膚白得近乎透明，穿著一件裁剪合體的素黑旗袍，外罩銀鼠皮坎肩，鬢邊簪著一朵白絨花。
孝服穿在她身上，竟莫名多出了幾分楚楚可憐的韻緻。
郭管家走到宋書錦身邊介紹道：
“她叫陸汐月，是趙老爺一個遠房表妹的孫女。論輩分，她該叫謝良辰一聲表哥。不過這個“表”字要追溯到趙老爺的堂妹那一輩，隔了三四層，平日根本沒有往來。
陸家在北平開了兩間綢緞莊，家境殷實但不入流，在上層圈子裡勉強算個邊角。
陸太太是個精明人，早些年逢年過節都會帶著女兒來趙府走動，送的禮不重不輕，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趙老爺不喜歡巴結討好的人，她就從來不在老爺子麵前提生意上的事，每次都隻說“來看看老翰林”。”
這份心機，郭管家看得最清楚。此刻站在廊下，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
陸汐月一進門，目光就越過靈堂裡的所有人，直直地落在了謝良辰身上。
他正跪在靈前燒紙錢，穿著一身素黑的孝服，腰間係著麻繩。
陸汐月站在門口看了他好幾秒，垂下眼簾，邁著小碎步走到靈前，款款跪在蒲團上行禮。
動作優雅而標準，一看就是專門練過規矩的，俯身時脊背和頸項形成一道優美的弧線，額頭觸地的時間不多不少剛好，起身時雙手交疊收於腰間，每一個細節都做得無可挑剔。
她上了香，燒了紙錢，低眉順目地說了幾句：
“老爺子一路走好”的話，聲音溫柔得像是怕驚擾了靈前的燭火。
然後她擡起頭，用那雙含著薄淚的杏眼看向謝良辰，嗓音輕軟地叫了一聲：
“表哥。”
那一聲“表哥”，尾音微微上揚，聽著像是多年未見的親人終於重逢，帶著哽咽和依賴。
宋書錦正在往火盆裡放紙錢的手頓了一下。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不是嫉妒，至少不完全是。
而是某種更為本能的警惕，像是在自家花園裡發現了一串陌生的腳印，雖然花還好好的，草也沒被踩倒，可你就是知道有人來過了。
陸汐月跪在靈前燒完紙錢，卻沒有立刻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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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從袖中抽出手帕，輕輕按了按眼角，側過身，朝謝良辰的方向傾了傾身子，低聲道：
“表哥節哀。祖父生前常跟汐月提起您，說您年少有為，是趙家的驕傲。他一直惦記著您，隻是病重後不便遠行，沒能去上海看您。”
“前些日子他還說，等開春了，一定要請您來北平住一段日子。如今他老人家走了，汐月心裡……實在……”
說到後來，聲音哽咽，再也說不下去，隻是用手帕輕掩嘴唇，眼淚無聲地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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