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陪伴趙家老宅的正廳很大，擺了三桌席麵，一桌在主位，兩桌在兩側，中間用屏風虛虛擋著。
主桌坐的是族中的長輩——趙靜雲坐在正中，左右是幾位頭髮花白的老太爺和老太太，都是趙家各支裡有頭有臉的人物。
兩側的桌上坐的是中青年一輩和幾個半大的孩子，男左女右。
席麵是典型的北平大家氣派，不鋪張，但極講究，冷碟是水晶肘子、鬆花皮蛋、醬牛肉、拌海蜇。
熱菜有蔥燒海參、清蒸鰣魚、烤鴨三吃、乾貝繡球，中間一個大銅鍋咕嘟咕嘟燉著酸菜白肉，熱氣騰騰地往上冒。桌上的酒是沈家地窖裡藏了二十年的紹興花雕，泥封拍開時滿室飄香。
宋書錦感覺到四麵八方投來的目光，麵上紋絲不動，隻是挽著謝良辰手臂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一點。
“你在倫敦女子學院演講比賽拿第幾？”謝良辰微微偏頭，唇幾乎沒動，聲音壓得極低。
“第二。輸給一個印度女生，她用泰戈爾的詩開頭把評委全震住了。”她同樣不動嘴唇地回答。
“今晚拿第一。”
“你說的。拿不了第一你替我寫檢討。”
“我謝良辰什麼時候寫過檢討。”
“那就從今晚開始學。”
謝良辰和宋書錦被安排在主桌，緊挨著趙靜雲。這位置一落座，滿廳的人都看明白了，這是拿他們當正經的外孫和外孫媳婦看待，不是客，是自家人。
宋書錦落座時微微欠身，向在座長輩一一行禮，姿態端莊，語氣溫和，卻不顯半分刻意討好。
席間有位白髮老太眯著眼睛端詳了她一會兒，然後用不大不小的聲音說了句
“這姑娘氣度真好，一看就是讀過書的”。
宋書錦微微低頭，輕聲說了句
“老太太過譽了”，不卑不亢，恰到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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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書錦右手輕輕搭在桌沿，左手攏著袖口夾菜，那對翡翠鐲子在袖口間若隱若現，每次手腕轉動時便在燈下流轉過一抹幽幽的翠光。
旁邊幾位女眷的目光幾乎黏在了那對鐲子上，互相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那是趙靜山的亡妻當年最心愛之物，認親的信物，戴在這位新婦手上，身份不言自明。
謝良辰坐在她旁邊，話不多，但該有的禮數一樣不落。宋書錦坐在他身旁，不時替他夾菜，她知道他守靈累了好幾天，胃口不好，便專挑清淡的夾到他碗裡。
謝良辰沒有說什麼，但每一次她筷子縮回去之後，他都會把她夾來的菜吃完，然後再伸筷子給她的碗裡也添一箸。
席間熱絡了起來，長輩們的話題漸漸從追憶趙靜山轉移到了現實的事務上。
先是聊了聊北平教育界的人事變動，又議論了一番時局，北邊的軍隊已經退到了關外，國民政府雖然定都南京，但對北平的控製力仍然薄弱，各派勢力犬牙交錯。
話題繞了幾圈，終於繞到了謝良辰身上。
“良辰啊，”趙靜雲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語氣不急不緩，
“你在上海的局麵，我們這些老傢夥雖然不出門，倒也略有耳聞。你外祖父在世時，最惦記的就是你。
他說你像趙家人，冷靜自持，大事麵前穩得住。但又擔心你，南邊北邊都在打仗，上海灘各方勢力虎視眈眈，你打算如何自處？”
這話問得含蓄，但意思很明白，趙家是書香門第，素來不涉軍政，可謝良辰的所作所為關係重大，趙家不能完全置身事外。
老輩人既想保清名，又憂心外孫的前程，兩難之下，言語間便帶了幾分試探。
謝良辰放下酒杯，沒有立刻回答。
宋書錦注意到他的下頜微微繃緊了一瞬，那是他在談判桌上慣有的反應。
片刻之後他擡起頭，直視趙靜雲的眼睛，語氣恭敬而坦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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