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一天活又出了一身汗，那皂角的苦味被汗水泡開了，反倒更濃。
還有一種味道，她叫不出名字。純粹的、從男人身體裡蒸騰出來的氣息。鹹澀的，帶著微微的麝香味。像夏天曬穀場上的熱風，像被正午日頭暴曬了一整天的青石闆突然被澆了一瓢井水，滋啦一聲騰起的那股白汽。
三種味道混在一起，變成了一把鉤子。
楊嬌的心跳猛地加速。心臟撞擊胸腔的力道大得嚇人，血液一下一下地往天靈蓋上沖，耳膜裡全是血液沸騰的嗡鳴聲。
是他。
她知道是他。不用回頭也知道。
她抓緊裙擺，加快腳步。腦子還在不停地在回放那些畫麵，每一幀畫麵都清清楚楚，比鎮上畫鋪裡賣的畫冊子還清晰。
她走得太快了。快到她自己的腳都跟不上。腳下沒留神踩到了一塊鬆動的土塊，土塊在鞋底下碎裂，腳踝往外一崴。
她整個人往旁邊歪倒。
一隻手從身後伸過來，牢牢扣住她的手臂。
那隻手很大。五根手指張開，箍在她的小臂上。指節處的骨節粗糲凸出，像樹根上的結疤。虎口和掌心上全是老繭，隔著薄薄的春衫都能感覺到那些繭子的硬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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滾燙。
那隻手指的熱度穿透衣袖滲進來。溫度一點也不柔和，應該是長期體力勞動之後血液循環旺盛的那種燥熱，像燒紅的鐵箍，把她的小臂牢牢鎖住。
楊嬌被那股力道拽回來。後背撞上了一堵牆。
硬邦邦的。帶著驚人的熱度。隔著兩層衣裳都能感覺到。她的肩膀正好卡在他的鎖骨下方，肩胛骨頂著他的胸。她整個人被他拽進了懷裡，近到能感覺到他心跳的節奏。
那心跳比她更快。咚，咚，咚。沉沉的，像有人在胸膛裡擂鼓。
她掙紮了一下，想從他手裡抽回胳膊。
王莽沒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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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但沒放，反而握得更緊了。拇指不自覺地在她小臂內側摩挲了一下，那一小塊皮膚又嫩又薄，是手臂上最敏感的地方。隔著衣袖，他指腹上粗糙的老繭刮過布料的經緯，把那種砂紙般的觸感清晰地傳遞到她的皮膚上。
楊嬌渾身一顫。
手臂內側炸開一道看不見的電流，沿著血管竄到肩膀，又從肩膀竄到後腰，最後在尾椎骨的位置炸成一片細密的酥麻。她的後腰不自覺地收緊了一下，膝蓋發軟，差點又歪倒。
她咬著牙站穩，回身擡起頭看他。
他比她高整整一個頭。她的頭頂隻到他肩窩，仰起臉的時候，目光先經過他粗壯的脖頸、凸起的喉結、稜角分明的下頜線，最後才落到他臉上。
月光把他的臉藏在陰影裡。五官看不分明，隻能看見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燒。
眼白上有血絲，幾條細細的紅線從眼角蔓延到虹膜邊緣。瞳孔黑漆漆的，深得像村口那口老井。她在他瞳孔裡看見了自己，一個仰著臉的姑娘，頭髮散亂，麵色酡紅，眼波瀲灧。
“你……放開。”她說。
聲音不對。她想說得硬氣一點，可出來的聲音又軟又黏，尾音微微發顫。不像命令，更像在撒嬌。
她被自己聲音裡的那點顫抖嚇了一跳。
“你醉了。”王莽開口。
聲音低啞。像砂紙磨過木頭，每個字都是從胸腔深處壓出來的，在喉嚨裡滾了一圈才放出來。大概是喝了酒的緣故，聲音比平時更沉更沙，帶著酒精浸泡過的粗糲質感。
“我沒醉。”楊嬌嘴硬。她仰著臉，月光正好落在她臉上，雙頰酡紅，眼波如水，嘴唇微微張著，急促地喘息。喝了酒之後嘴唇比平時更紅，像一顆被揉出了汁水的野櫻桃。
“你才醉了。”她又補了一句。說完之後，連她自己都聞到了自己呼吸裡的酒氣。果釀的甜香從她嘴唇之間溢出來，噴在他的下巴上。
王莽沒有說話。
他低著頭，目光落在她的臉上。從她的角度能看到他下頜線條綳得死緊，咬肌鼓起來，在腮幫子上頂出兩道棱，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像是在艱難地吞咽什麼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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